简介
在下不才,娘子有才是一本备受好评的东方仙侠小说,作者发财鹿本鹿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小说的主角沈清玄苏小圆勇敢、善良、聪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引人入胜。如果你喜欢阅读东方仙侠小说,那么这本书一定值得一读!
在下不才,娘子有才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枢峰的晨钟敲到第三响时,沈清玄已经在那方青玉案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摊开着一卷淡金色的调令文书,边缘绣着七峰云纹,正中一行朱砂小楷写得清清楚楚:“天枢峰内门弟子沈清玄,金丹后期修为,剑道精纯,勤勉端正。今调任青竹峰执事,主管一应事务,即赴任。”
“青竹峰”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是什么不痛不痒的玩笑。
沈清玄的手指在文书边缘划过,没留半点褶皱。他今年不过一百二十岁,在金丹修士里算是年轻的,剑意已凝成实质,天枢峰上下都默认他迟早要接过执法堂的某把交椅。可如今这一纸调令,轻飘飘地把他扔去了七峰中最偏僻、最没落、最……莫名其妙的一处。
窗外传来几声鹤唳,是他的师兄弟们正御剑前往演武场。那些剑光划破晨雾的样子,沈清玄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凌厉的、笔直的、带着天枢峰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规矩。他在那规矩里活了一百二十年,连呼吸的节奏都跟着晨钟暮鼓走。
“沈师兄,真要走啊?”门外探进个脑袋,是住在隔壁的小师弟,手里还捧着半碗没吃完的灵米粥。
沈清玄嗯了一声,抬手开始收拾案上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剑谱,一柄用了三十年的备用飞剑,还有半盒没点完的凝神香。他的乾坤袋比他的脸还净,这在天枢峰是出了名的——别的师兄师弟多少会藏些私酿的灵酒、淘来的古玉,或是哪位仙子送的香囊,沈清玄没有。他的世界里只有剑,剑,和更多剑。
“听说青竹峰那地方……”小师弟凑近些,压低声音,“就一个弟子,还是个怪人。整不修炼,专琢磨些吃的喝的,前阵子还把丹炉给炸了半拉。”
沈清玄的手顿了顿,继续把那盒凝神香收进袋里。
“还有啊,”小师弟越说越来劲,“据说那弟子做饭的手艺倒是奇绝,前年宗门大比,她给巡逻的师兄们送了些自制的糕点,结果好几个吃坏了肚子,拉得连御剑都打晃——”
“时辰到了。”沈清玄打断他,系好乾坤袋,转身朝门外走去。
小师弟在后头喊:“师兄!真不用送送你?”
“不必。”
话音落下时,人已到了院中。沈清玄抬手一招,一柄通体湛青的长剑自屋内飞出,悬停在他身前半尺。剑名“听竹”,是他结丹时师尊所赐,剑身窄而直,像一截不肯弯曲的竹枝。
他踏剑而起,没有回头。
天枢峰在他脚下迅速缩小,那些规整的院落、笔直的石阶、永远按时响起的钟声,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青灰色。晨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沈清玄却站得笔直,连发丝都不曾乱过一分。
飞过天璇峰时,他看见几个相熟的弟子正在练剑,剑光织成一片银亮的网。有人抬头看见他,挥了挥手。沈清玄略一点头,速度不减,转眼就把那片剑光甩在了身后。
青竹峰在七峰最西边,靠近护山大阵的边缘。那里灵气稀薄,山势平缓,既无天枢峰的险峻,也无玉衡峰的秀美,就连名字都取得敷衍——满山都是青竹,就叫青竹峰。
沈清玄御剑飞了近一个时辰,越往西,灵气越是稀薄。起初还能见到几队巡逻弟子,后来连鸟雀都少了。等到能望见那片蔫头耷脑的竹林时,头已经爬到了正中。
他按下剑光,落在山脚的石碑前。碑上“青竹峰”三个字刻得浅浅的,边角还长了层青苔。石碑旁歪着半截木牌,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闲人免进,擅入者后果自负。”字迹幼稚得像是孩童涂鸦。
沈清玄皱了皱眉,迈步上山。
路是石板铺的,但石板与石板之间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草高得淹没了石阶。他走了一刻钟,只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脚步踩断枯枝的轻响。这地方静得不像话,不像个修仙门派的山头,倒像是什么被遗忘了的荒郊野岭。
又走了半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建筑的轮廓——几间低矮的瓦房围成个院子,院墙是用竹篱笆胡乱扎的,有一截还倒了,露出里头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院门是两扇薄木板,其中一扇歪斜着,用麻绳勉强拴在门框上。
沈清玄站在门外,看着门楣上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匾上原本该有字,但如今只剩斑驳的漆痕,勉强能辨出个“青”字的轮廓。
他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院子里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股味道飘出来。
那味道……很难形容。乍一闻像是某种食物馊了,再细闻又带着点奇异的焦香,混杂着草药、泥土、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酵物的气息。这味道浓烈极了,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沈清玄下意识屏住呼吸,眉头锁得更紧。
“成了!这回肯定成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语气里满是兴奋。然后是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锅碗瓢盆在打架。
沈清玄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的一切映入眼帘。
首先看见的是一口大鼎。青铜铸的,约莫半人高,三足两耳,鼎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铜绿,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古物。此刻鼎下烧着火,不是灵火,就是普通的柴火,火苗舔着鼎底,烧得噼啪作响。
鼎前蹲着个人。
是个穿粗布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她背对着院门,正对着那口大鼎念念有词,一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指尖沾满了黑乎乎的、黏稠的、看起来就很不对劲的东西。
“天灵灵,地灵灵,臭豆腐老祖快显灵……”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这回我加了双份的腐花,三滴百年陈醋,还有一撮从后山挖来的‘地气’,您老人家给点面子,香一点,别像上回那样熏得王婆婆家的灵鸡三天不下蛋……”
沈清玄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活了120年,见过修士炼丹、炼器、画符、布阵,甚至见过有人对着月亮吐纳,试图吸收太华。但对着口大鼎求“臭豆腐老祖”显灵的,这是头一遭。
鼎里的烟雾越来越浓,颜色也从最初的灰白转成了诡异的青黑色。那股味道也跟着升级,现在不止是馊和焦,还多了种类似硫磺的刺鼻感。烟雾缭绕中,少女的背影显得格外专注,她甚至从怀里摸出张黄纸符,用沾满黑泥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然后“啪”一声贴在鼎身上。
“急急如律令——起!”
她大喝一声,双手结印。
鼎里的黑烟应声暴涨,轰然冲起三尺高,在半空中凝成个模糊的、勉强能看出是食物形状的云团。云团翻滚着,散发出更浓郁、更复杂、更让人想立刻逃离的味道。
沈清玄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
少女猛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沾了不少黑灰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夜里最亮的星星。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上下打量着沈清玄——他今天穿了身天枢峰内门弟子的标准服饰,月白长袍,青玉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听竹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规矩”和“正经”。
在满地狼藉、烟雾缭绕、味道诡异的院子里,他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名贵瓷器误入了腌菜作坊。
“你是谁?”少女站起身,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用的黄纸符。她个子不高,只到沈清玄肩膀,但气势很足,叉着腰,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模样。
沈清玄整理了下衣袖,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开口:“在下沈清玄,奉宗门调令,今起担任青竹峰执事。”
他以为这话说完,对方至少会收敛些,或是行礼,或是说几句客套话。
他想错了。
少女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佩剑,又扫回脸上,然后脱口而出:“偷吃贼?”
沈清玄:“……”
“好啊!”少女一跺脚,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这几天总感觉有人鬼鬼祟祟在附近转悠!是不是你偷了我埋在竹林子里的腌笋?还有上个月晾在房顶的腊肉,少了半条,肯定也是你的!”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快戳到沈清玄鼻子上了:“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贼!还执事呢,执事会大白天翻墙进来偷腊肉?骗鬼呢!”
沈清玄活了120年,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偷吃贼”。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姑娘误会了,我今才到青竹峰,此前从未——”
“少废话!”少女本不听,手腕一抖,那张沾满黑泥的黄纸符就朝着沈清玄面门飞了过来,“看招!黏糊糊定身符!”
那符飞得歪歪扭扭,上面的朱砂符文画得跟蚯蚓爬似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可怜。按理说,沈清玄只要侧侧身就能躲开,或是抬抬手就能用剑气震碎。
但他没动。
一方面是因为这攻击实在太儿戏,儿戏到他连防御的念头都生不起来。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这少女所谓的“符箓”,到底能有什么效果。
于是那张符“啪”一声,结结实实贴在了沈清玄额头上。
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传来,带着点湿的、黏腻的、像是米浆糊透了的感觉。沈清玄额头的皮肤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胶质的东西黏住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划。
甚至没动用剑气,只是最基础的灵力外放。那张符纸“嗤啦”一声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飘落在地。粘在额头上的那层胶质,也随着灵力运转被震散,化作几点微光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少女看看地上的碎符,又看看沈清玄毫发无损的额头,嘴巴微微张开。
沈清玄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怀中取出那卷调令文书,展开,递到她面前:“这是宗门调令,上有七峰云纹印记,做不得假。”
少女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她的目光在文书和沈清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突然,脸上的警惕和怒气像水一样退去,换上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表情。
那是种……过分灿烂、过分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哎——呀!”她一拍大腿,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原来是沈执事!您瞧我这眼神,这记性,该打该打!”
说着还真的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伸手就要来拉沈清玄的袖子:“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太阳大,晒着了可不好!您早说您是执事嘛,害我误会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沈清玄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迈步走进院子。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院子左边堆着几捆柴火,柴火上晾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黑乎乎的块状物,散发着类似霉豆腐的气味。右边是个石磨,磨盘上还沾着些豆渣样的东西。正中就是那口大鼎,鼎下的柴火还在烧,鼎里的黑烟已经小了些,但味道依然顽强地占据着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院角有口井,井边摆着几个木桶,桶里泡着些菜叶子。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瓦房,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大蒜头、还有几条风的、看起来像是鱼的东西。
这不像个修仙之人的居所,倒像是哪个山野村夫的农家院。
“执事您坐!坐!”少女不知从哪拖出个竹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摆在沈清玄面前。她又转身跑进屋里,端出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您喝水!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渴了!”
沈清玄没坐,也没接那碗水。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少女脸上:“你是青竹峰的弟子?”
“对对对!”少女点头如捣蒜,“我叫苏小圆,是青竹峰唯一的弟子——当然,现在有执事您了,就不是唯一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满是自豪,仿佛“青竹峰唯一弟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头衔。
沈清玄沉默片刻,又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哦,那个啊!”苏小圆眼睛又亮起来,跑到大鼎边,指着里头还冒着泡的黑糊糊,“我在试验新符箓!‘臭豆腐发酵符’改良版!”
“……符箓?”
“对啊!”苏小圆说得理所当然,“传统的臭豆腐制作,要发酵好几天,还要看天气、看温度、看运气。我就想,咱们修仙之人,怎么能被这种世俗的工艺流程束缚呢?所以我就研究了这个符箓,贴在鼎上,能加速发酵过程,还能调节风味!”
她说着,从鼎边捡起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上面画的符文歪七扭八,但隐约能看出几个代表“加速”“转化”的基础符纹。只是这些符纹的组合方式,沈清玄闻所未闻。
“你看啊,”苏小圆指着符文讲解,“这里我用了‘春风化雨诀’的变体,不过把水灵气改成了霉灵气。这里借鉴了‘草木生长符’,但作用对象不是草木,是豆制品。这里最妙——”她指着符文中心一团乱麻似的线条,“这是我自创的‘五味调和阵’,能平衡臭豆腐的臭、香、咸、鲜、还有一点点回甘!”
她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沈清玄脸上了。
沈清玄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平修炼什么功法?”
“功法?”苏小圆眨眨眼,然后一拍手,“哦,您问这个啊!我专攻‘灵食修仙学’!”
“……什么?”
“灵食修仙学!”苏小圆挺起膛,声音铿锵有力,“这是一门新兴的、跨领域的、极具潜力的修仙方向!主要研究如何将烹饪技艺与修仙法门相结合,通过制作、品尝、分析各类灵膳,达到提升修为、淬炼体魄、滋养神魂的目的!”
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像是背过很多遍。
沈清玄的眉头从进门起就没舒展过,现在皱得更紧了。他再次环视这个院子,目光落在西侧那间瓦房上——那间房的窗户被改造成了灶台的烟囱口,门楣上还挂了个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炼丹房”三个字。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头的情形让他沉默了更久。
房间正中确实摆着个丹炉,但丹炉的盖子被卸了,换成了口铁锅。炉膛里塞的不是灵炭,是柴火。四周的架子上,没有一瓶一瓶的丹药,取而代之的是坛坛罐罐,里面腌着泡菜、酱料、还有各种货。墙角堆着麻袋,麻袋口露出米面谷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香料、以及某种疑似卤水的味道。
这哪里是炼丹房,分明是厨房。
“怎么样?”苏小圆凑过来,脸上带着期待,“我这炼丹房改造得不错吧?传统丹炉火力不均匀,炒菜容易糊底。我这么一改,受热均匀,还能控制火候,特别适合做需要慢炖的灵膳!”
沈清玄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苏小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那个……执事,您是不是觉得……不太妥当?”
沈清玄没说话。
他走到院中,在那张竹凳上坐下了。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得笔直,与这满院的杂乱格格不入。
苏小圆站在一旁,双手绞着衣角,刚才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全没了,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许久,沈清玄终于开口:“青竹峰的账册、物资清单、弟子修炼记录,拿来我看。”
“啊?哦,好,好!”苏小圆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进东侧那间房。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几声“哎哟”和“找到了找到了”。
半晌,她抱着一摞东西出来,放在沈清玄面前。
最上面是本账簿,封面沾着油渍。沈清玄翻开,看了几页,又沉默了。
账记得一塌糊涂。某月某,“购灵米十斤”,后面画了个圈。某月某,“买鲜鱼三条”,后面画了三条波浪线。某月某,“后山挖到野山菌,免费”,后面画了朵蘑菇。
“这个圈是啥?”沈清玄指着账簿问。
“哦,那是鸡蛋!”苏小圆解释,“画鸡蛋比较像嘛。”
“那波浪线?”
“鱼啊!游来游去的鱼!”
沈清玄合上账簿,拿起物资清单。清单是写在张破牛皮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挠的。上面列着:“灵椒三斤、灵鸡蛋二十个、百年老醋一坛、八角茴香若、铁锅一口(补)……”
翻到后面,终于看到点像样的东西:“下品灵石五十块、基础符纸一沓、朱砂半盒。”
沈清玄放下清单,看向苏小圆:“宗门每月给青竹峰的配给,是下品灵石两百块,聚气丹二十瓶,符纸十沓,还有各类炼器炼丹材料若。这些物资呢?”
苏小圆缩了缩脖子:“那个……灵石我拿去跟山下农户换土鸡了,他们养的鸡吃灵虫长大,肉质特别鲜嫩。聚气丹……我试着融进面团里做馒头,结果失败了,馒头硬得能砸死人。符纸画符用了嘛,朱砂……朱砂调进卤水里了,听说能上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清玄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天枢峰那些繁琐的规矩、严苛的戒律、没完没了的比试和考核,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那里的人,还知道自己是修仙的。
“执事,”苏小圆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喝水吗?要不我给您泡茶?我去年采的后山野茶,自己炒的,可香了!”
沈清玄摆摆手:“不必。”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口大鼎前。鼎里的黑烟已经散尽,露出底下黑乎乎、稠乎乎、还在微微冒泡的一滩东西。味道依然感人。
“这‘臭豆腐’,”沈清玄问,“你试验来做什么?”
“吃啊!”苏小圆又来了精神,“执事我跟您说,这可不是普通的臭豆腐!我加了‘清心草’的汁液,吃了能宁神静气;还融了半颗‘聚气丹’的粉末,能补充灵气;最关键的是发酵过程中我用灵力引导,让豆腐吸收了一丝地脉中的‘厚土之气’,吃了能强健体魄!”
她说得头头是道。
沈清玄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盛一碗来。”
“啊?”
“我说,盛一碗来。”沈清玄重复,“我尝尝。”
苏小圆愣住了。她盯着沈清玄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嗷”一嗓子跳起来:“好嘞!您等着!”
她冲进“炼丹房”,叮铃咣啷一阵翻找,端出个粗陶碗和一双筷子。又跑回鼎边,用个木勺小心翼翼舀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盛进碗里。那东西颤巍巍的,表面还挂着黏稠的汁液。
“您尝尝!”她把碗递到沈清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沈清玄接过碗筷,夹起那块“臭豆腐”。它看起来实在称不上美味,甚至可以说有些狰狞。味道更是直冲天灵盖,混合着霉臭、焦糊、还有某种草药的气息。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送入口中。
苏小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表情。
豆腐入口的瞬间,那股预料中的怪异味道确实冲了上来。但紧接着,沈清玄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豆腐里蕴含的灵气,异常温顺。
通常来说,丹药中的灵气需要运功炼化才能吸收,食物中的灵气更是散乱,能吸收十之一二就不错了。可这块豆腐里的灵气,一入口就自动顺着经脉游走,温和得像春溪水,几乎不需要刻意引导,就融入了丹田的金丹之中。
虽然量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种“温顺”的特性,沈清玄从未见过。
他细细咀嚼。豆腐外皮焦脆,内里绵软,那股“臭”味在口腔里转了几圈后,竟真的隐隐透出点异样的鲜香。更奇妙的是,随着灵气被吸收,他竟感到一丝微弱的、类似服用了低阶宁神丹药后的平静感。
咽下豆腐,沈清玄放下碗筷。
“怎么样?”苏小圆紧张地问。
沈清玄没回答,而是问:“你方才说,加了‘清心草’和‘聚气丹’?”
“对对对!清心草是我从后山采的,聚气丹是上个月宗门发的配给,我磨成了粉。”苏小圆说,“不过加的量很少,主要是起个引子的作用。关键还是发酵过程中灵力的引导,还有地脉之气的吸收……”
“地脉之气?”沈清玄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青竹峰有地脉?”
“有啊!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苏小圆指着脚下,“就在这院子底下,我挖井的时候感觉到的。不过时有时无,不太稳定。”
沈清玄若有所思。
他重新坐下,对苏小圆道:“把青竹峰近三年的情况,详细说与我听。”
苏小圆“哦”了一声,也拖了个竹凳坐下,开始讲。她说得很杂,很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从三年前她师尊——也就是前任青竹峰执事,一个筑基期的老修士——寿元耗尽坐化说起,讲到她如何一个人守着这山头,如何试着种灵谷结果全被山雀吃了,如何研究“灵食修仙学”把房子炸了三次,如何跟山下农户打交道用符箓换鸡蛋……
沈清玄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头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那口大鼎彻底凉了,里头的“臭豆腐”被苏小圆盛出来,装进陶罐,说是要再腌两天。味道散去不少,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那种独特的、混合着烟火与草药的气息。
“所以这三年,你基本没修炼过传统功法?”沈清玄问。
“修炼了啊!”苏小圆理直气壮,“我每天做菜都是在修炼!颠勺练腕力,切菜练精准,控火练灵力纵,调味练神识感知——您别小看调味,差一丝一毫,味道就完全不一样,这比练剑要求精细多了!”
她说得振振有词。
沈清玄不置可否,转而问:“你现在什么境界?”
“筑基后期!”苏小圆挺起脯,颇有些自豪,“去年刚突破的!”
以她的年纪,筑基后期不算快,但也不算太慢。只是若真如她所说,全靠“做菜”修炼到这个境界,那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沈清玄沉吟片刻,道:“从明起,恢复常修炼。辰时练剑,巳时打坐,午时研习功法,未时——”
“等等等等!”苏小圆打断他,一脸惊恐,“执事,那我做饭的时间呢?我还要研究新菜谱呢!”
“修炼之余再做。”
“那怎么够!”苏小圆急了,“一道灵膳从选材到处理到烹饪,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要是碰上需要发酵、腌制的,那得几天甚至几十天!修炼之余再做?那我还吃不吃饭了?”
沈清玄看着她:“修仙之人,当以修行为重。口腹之欲,可有可无。”
“那可不行!”苏小圆霍地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修行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活得更久、吃得更好、过得更舒坦吗?要是连饭都不好好吃,活得再久有啥意思?”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世俗,太不像个修仙之人该说的话。
沈清玄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一百二十年来,他听到的都是“修行乃逆天而行”“大道无情”“斩断俗念方能成就仙途”。从未有人告诉他,修行是为了“吃得更好”。
他看着苏小圆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那身沾满油渍和草屑的粗布衣裙。这姑娘从头到脚都不像个修士,倒像个误入仙门的厨娘。
可偏偏,她筑基后期了。
偏偏,她做的食物里,灵气温顺得反常。
沈清玄沉默良久,最后只道:“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去做饭。”
苏小圆一愣:“啊?”
“我既为青竹峰执事,你为我接风,做顿饭总是应当。”沈清玄说,“方才那豆腐,不算正餐。”
苏小圆眨眨眼,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又换上了那种灿烂的笑容:“好嘞!您等着,我给您露一手!”
她转身冲进“炼丹房”,里头立刻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沈清玄坐在院中,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竹林背后。
这青竹峰,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会是个冷清、破败、但至少还有几分仙家气象的地方。没想到是这么个……烟火气冲天、乱七八糟、还有个满脑子“吃喝”的弟子。
调令上写的是“主管一应事务”。现在看来,这“事务”恐怕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正想着,苏小圆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两菜一汤。一碗灵椒炒蛋,蛋是金黄色的,辣椒翠绿,点缀着几点葱末;一碟清炒时蔬,是后山挖的野菜,嫩生生的;还有一盆汤,白色的,飘着些菌菇和豆腐。
“条件有限,执事您将就着吃!”苏小圆把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又盛了两碗灵米饭。
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臭豆腐”味。那是一种很朴素的、带着锅气的人间烟火味。
沈清玄在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灵椒炒蛋入口,鸡蛋嫩滑,辣椒爽脆微辣,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那温顺的灵气再次出现,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比之前那块豆腐更明显、更充沛。
他慢慢吃着,感受着那种奇异的、不需要刻意炼化的吸收过程。
苏小圆坐在他对面,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偷偷瞄他。见他没什么表情,忍不住问:“执事,味道还行吗?”
“尚可。”沈清玄说。
苏小圆撇撇嘴,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但也没敢多问。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苏小圆收拾碗筷时,沈清玄忽然问:“你手腕上是什么?”
苏小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个淡淡的青色印记,形状有些模糊,乍一看像是个胎记,但细看又似乎有什么图案。
“这个啊,”她抬起手腕,凑到眼前看了看,“胎记吧,从小就有。我师尊说可能是什么灵体印记,但他也没看出来是啥。反正不痛不痒的,我就没管。”
沈清玄又多看了两眼。
那印记确实很淡,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清。形状像是个张开的兽口,但线条模糊,也可能是巧合。
他没再多问。
夜幕彻底落下时,苏小圆给沈清玄收拾出了东厢房。房间很久没人住,积了层薄灰,但床铺桌椅都是齐全的。苏小圆抱了床净的被子过来,又点了盏油灯。
“执事,您早点休息!我住西厢,有事您喊我!”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清玄关上门,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入定,而是先将神识展开,覆盖了整个小院。
西厢房里,苏小圆正哼着歌洗漱,水声哗啦。院子里,那口大鼎静静立在角落,几只蟋蟀在草丛里鸣叫。更远处,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涛声。
一切都很平静。
沈清玄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丹田中的金丹缓缓旋转,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青竹峰的灵气确实匮乏,比天枢峰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在这里修炼,事倍功半。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灵气稀薄的问题,而是灵气本身的“质地”。青竹峰的灵气中,混杂着一丝极微弱的、不协调的波动。那波动时有时无,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灵气流的紊乱。
沈清玄的神识顺着那丝波动向下探去。
穿过土壤,穿过岩层,在约莫百丈深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灵脉。那确实是灵脉,但极其微弱,且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灵脉的搏动很不规律,时而急促,时而停滞,每一次异常的搏动,都会引起那股不协调的波动。
更奇怪的是,在那灵脉的核心处,沈清玄隐约感觉到一丝……被侵蚀的痕迹。
不是自然衰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留下一个细微的缺口。缺口边缘还残留着某种阴冷的、与周围灵气格格不入的气息。
但那气息太淡了,淡到沈清玄刚想细究,它就消失了。
灵脉恢复了那种微弱而紊乱的搏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沈清玄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青竹峰,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一个专攻“灵食修仙学”的古怪弟子,一口能做出蕴含温顺灵气食物的鼎,一条被侵蚀过的、奄奄一息的灵脉。
还有那弟子手腕上,那个形似兽口的青色印记。
沈清玄看向窗外。西厢房的灯已经熄了,苏小圆大概睡了。这个咋咋呼呼、满脑子吃喝的姑娘,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打坐。
这一夜,青竹峰很安静。只有风声、竹声、和地底深处那微弱而不安的灵脉搏动声。
而沈清玄不知道的是,在距离青竹峰千里之外的一处幽暗洞府中,一个沙哑的声音正在低语:
“感应到了……虽然微弱,但确实是‘那个’的气息……在西南方向……”
“派人去查。小心些,别惊动那些老家伙。”
“是。”
黑暗中,几点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