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的指关节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顾承安退回到厨房,将砂锅里的火关到最小,盖子留了条缝。
他回到客房,和衣躺下,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花板,耳朵捕捉着走廊对面任何一丝动静。
那道门缝里的光,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第二天,第三天,夜夜如此。
顾承安的耐心在一点点被耗尽。他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他害怕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却瞒着所有人硬扛。
第四天深夜,当那道熟悉的光再次从门缝里透出来时,顾承安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不能再等了。
他走到苏念的房门口,抬手,这次没有丝毫犹豫。
“咚、咚、咚。”
敲门声沉闷而规律。
屋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慌乱声,像是纸张被快速收拢,又像是椅子被碰到的动静。
“谁?”苏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和警惕。
“我。”顾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检查一下电路,刘嫂子家今天跳闸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门内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
门拉开一道缝,苏念的脸露了出来。她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的青色藏都藏不住。
顾承安没有给她关门的机会,他侧身挤了进去。
房间里,小小的书桌被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桌灯的光晕下,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原版期刊,旁边是一本厚得像砖块的英汉大词典,几张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中文,字迹娟秀,却因为繁复修改而显得有些凌乱。
苏念紧张地挡在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攥紧了拳头。
顾承安的视线从那些外文资料上扫过,掠过那本几乎被翻烂的词典,最后,落回她那张倔强又疲惫的脸上。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回上海,找工作,独立。
她不是说说而已。她是在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为自己铺一条离开这里的路。
这个认知,比那个耳光更让他心口发堵。
他以为她会解释,或者会像上次一样,竖起满身的刺来对抗。
可顾承安什么都没问。
他走到书桌前,弯下腰,拾起台灯的电线,手指在上面捏了捏,像是在检查线路是否老化。
“灯光太暗,伤眼睛。”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直起身,又补充了一句:“早点休息,别熬夜。”
苏念愣在原地。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破。
顾承安转身走出房间。
苏念还没从这诡异的平静中回过神,他又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搪瓷杯,放到她的书桌上,推到她手边。
温热的牛香气飘散开来。
“喝完就睡。”
他丢下这句话,带上门,这次的关门声很轻。
苏念捧着那个温热的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传到心里。那股暖流复杂又滚烫,让她鼻尖发酸。
第二天傍晚,顾承安从团里回来。
他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从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拿出了几本厚得惊人的书,“哐”地一声放在客厅的方桌上。
苏念正端着水杯喝水,被这动静吸引了过去。
是几本词典。
而且不是普通词典,封皮上印着《朗文现代英汉双解词典》、《牛津高阶》,还有一本她只在大学图书馆里见过的《英汉科技大词典》。
顾承安像是没看到她的目光,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他擦了擦嘴角,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开口。
“部队资料室更新换代,这几本旧的没人要,我看还挺新,就拿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念,又飞快地移开。
“你要是无聊,可以翻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几本对她来说堪称至宝的专业词典,又看向那个假装在整理衣领的男人。
他高大的身躯在灯下投射出沉默的影子。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那种笨拙到近乎粗暴的方式,为她的“秘密”和“独立”,保驾护航。
苏念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