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财务部办公室还带着一夜沉淀后的宁静。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事坐在各自工位上，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打印机预热时细微的嗡鸣。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格子间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周柚茗刚在工位坐下，手包还未完全放稳，口袋里的手机便“叮叮”响了起来，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眉心微蹙，这个时候的连续信息，总带着一种不请自来的打扰。掏出手机，屏幕上苏晴的名字赫然在目，紧随其后的是一张被晨光渲染得过分美好的图片。
照片捕捉的是小区楼下那片正值盛景的银杏道。金色叶片如蝶纷飞，阳光被枝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陆屿辰就站在这片光晕里。他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白色织花毛衣，休闲的款式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中分的栗子色中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没有刘海遮挡的眉眼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浅淡自然的笑意。他手里提着个素色帆布购物袋，步履从容，整个人浸染在秋的暖意里，确实褪去了几分商海沉浮的痕迹，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学院派的清爽与温和。
图像下方，是苏晴接连几条的语音转文字，字里行间都跳跃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柚茗！看我们到哪儿了！【图片】”
“天气太好了，出来走走心情都变好了！”
“快看这张！我抓拍的！屿辰哥这身打扮，这气质，说是在读研究生都有人信吧？也太显年轻了，好温暖啊！”
末尾照例缀着一连串闪烁的星星眼和陶醉表情。
周柚茗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微微停顿。屏幕上那张俊朗带笑的脸，与苏晴热情洋溢的文字，像一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她心口最柔软处，引发一阵隐秘而尖锐的酸胀。
她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入深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她的回复显得轻快而自然：
“【偷笑】现在知道我的眼光有多毒了吧？他这点少年感可是经过时间认证的~ 你们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
信息发送成功。看着那条带着俏皮表情的消息融入对话框，周柚茗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未能逃过旁边刘姐的眼角余光。刘姐正端着刚接好的咖啡回到工位，笑着打趣：“哟，柚茗，这一大早的，对着手机笑得这么甜？准是跟家里那位在聊悄悄话吧？”
周柚茗闻声抬头，脸上的神色已瞬间调整到位，漾开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刘姐您就别笑话我了。”她晃了晃手机，语气自然地接话，“就是他出门去了，随手发了张外面的照片给我。”
刘姐果然被带偏了重点，笑着摇摇头：“哎，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讲究这些浪漫。挺好，挺好。”
周柚茗微微垂下眼睑，假装整理手边的文件，指尖轻轻划过文件夹的硬壳边缘。办公室里的咖啡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但她却觉得那味道莫名地让人心头发闷。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却冲不散那萦绕在口的滞涩感。窗外的阳光正好，可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变了味道。就像这清晨办公室里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谁又知道正在上演着怎样的戏码。
一个上午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周柚茗埋首于报表和数据之中，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将那些繁杂的数字逐一理清。只有在处理这些确定无疑的工作时，她才能暂时从复杂的情感旋涡中抽离，找到片刻的心安。直到午间休息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跟着刘姐和几个相熟的同事一起走向员工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她们打好饭，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餐桌上，暖洋洋的。大家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着公司里的琐事和最近的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吗？”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孩小赵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好像顾总和他老婆吵架了，听说吵得挺凶的，他老婆都离家出走了！”
这消息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真的假的？顾总哎！平时看他那么严肃，没想到家里也会吵架？”旁边的李姐惊讶地接话。
“这有什么奇怪的，”另一位同事分析道，“顾总人是帅，条件也没得说，可你们不觉得他太冷了吗？整天板着脸，感觉靠近他三米内都能被冻住。跟他一起生活，压力得多大啊？他老婆受不了，我觉得是早晚的事。”
“这么说也是……相比之下，还是房总亲切点，至少会跟人开开玩笑。”小赵附和着，随即把目光转向一直埋头专心吃饭的周柚茗，“哎，柚子，你觉得呢？顾总和房总，你更欣赏哪种类型？”
周柚茗正专注于对付餐盘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存食物的松鼠，筷子还不停地把米饭往嘴里送。她压没想加入这场关于老板的讨论，只想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就在这时，刘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周柚茗，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了柚子，今天早上电梯里碰到顾总和房总的时候，我看他们神色都挺正常的，完全看不出家里有事的样子。”她话锋一转，巧妙地将全桌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周柚茗身上，“不过柚子，我记得你跟他们挺熟的吧？又是学长学妹，还跟顾总太太是闺蜜……顾总家里的事儿，你真没听到点什么风声？”
“唰”地一下，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周柚茗身上。
周柚茗正专心吃着糖醋排骨，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被这么一问，咀嚼的动作顿时僵住。她鼓着腮帮子，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只有一双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内心早已崩溃：【我的天！刘姐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事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问啊！】
但与此同时，一个疑问在她心中升起——这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苏晴离家出走才第二天，按理说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是顾衍之那边的人泄露的，还是……苏晴自己跟别人说了什么？
她感觉脸颊发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拼命加快咀嚼速度，感觉这口饭吃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咽下食物，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细细地说：
“刘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她先是不好意思地看了刘姐一眼，才转向众人解释，“我跟房总、顾总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最多算是校友，碰面打个招呼而已。顾总的私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刻意避开提及苏晴，把关系限定在“校友”和“上下级”的范围内。
“哎呀，柚子你就别瞒着我们了，”小赵显然不信，追问道，“公司里谁不知道你跟两位老板关系不错？上次还有人看见你跟房总在楼下咖啡厅聊了很久呢！”
周柚茗心里一紧——那明明是在讨论细节！她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另一位同事也加入进来：
“就是，听说顾总和他太太是因为婆媳问题吵起来的？柚子，你作为顾太太的闺蜜，真的一点内情都不知道？”
听到”婆媳问题”这四个字，周柚茗心中一动。这细节如此准确，看来消息来源相当可靠。她强压下探究的冲动，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姿势：
“各位行行好，我是真不清楚。”她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说起来，我倒是好奇，这些消息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顾总的家事，怎么会传到公司里来？”
她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去，试图转移焦点，同时也想从同事们的反应中捕捉一些线索。
小赵果然接话了：“我听行政部的小王说，是昨天顾总的母亲来公司找过他，当时在办公室里说话声音有点大，被外面的人隐约听到了一些。”
原来如此。周柚茗心里有了数，看来是行政部那边走漏的风声。她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苏晴那边出了问题就好。
“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大家还是别太当真了。”周柚茗顺势说道，“顾总的家事，我们做下属的还是不要过多议论比较好。”
同事们见她守口如瓶，又说得在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追问，话题渐渐转向了别的方向。
周柚茗表面上跟着附和，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这顿午饭吃得她心惊胆战，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暗下决心，以后在公司一定要更加谨言慎行。在苏晴和陆屿辰的事情有结果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都可能打乱她的计划。
就在周柚茗在食堂艰难应对同事们的好奇时，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顾衍之也正面临着一场”考验”。
这已经是顾母连续第二天来公司了。昨天她来时情绪激动，说话声音不免大了些，这才让行政部的人隐约听到了些风声。今天她虽然克制了些，但眉宇间的焦躁依旧明显。
她将带来的保温盒放在儿子桌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昨天那些菜你肯定没好好吃，今天妈又给你做了新的。”
顾衍之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妈，您不用这么辛苦天天跑来。”
“我不来，你更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顾母在对面坐下，眉头紧锁，”衍之，昨天妈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这都两天了，苏晴还没回来？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顾衍之揉了揉眉心：”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您别心。”
“我怎么能不心？”顾母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跟你说过，苏晴那孩子，看着是漂亮活泼，但性子太娇了些。她那个闺蜜周柚茗，看着都比她稳重。可你非不听，现在好了，结婚两年了，家里的事她管过多少？整天就知道逛街购物，跟朋友聚会。孩子的事儿更是提都不让提！”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房光河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衍之，吃饭去……阿姨您来了啊！”他见到顾母，立刻扬起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仿佛进自己办公室般自然。
顾母见到房光河，脸色稍缓。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虽然总觉得他不够稳重，但胜在嘴甜会哄人开心。
房光河笑嘻嘻地凑过来，看了眼保温盒里精致的菜肴，眼睛一亮：”阿姨，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喜欢就常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她说着，语气自然地转向房光河，”说起来，光河啊，你爸妈最近身体还好吗？上次见你妈妈，她还跟我说起，想着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呢。”
房光河立刻夸张地摆手：”阿姨您可别跟着起哄，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
顾母不赞同地摇头：”你这孩子，成家立业是人生大事。你看衍之，虽然现在和苏晴有些小矛盾，但至少有个家。等你们有了孩子，就知道家庭的温暖了。”
房光河正想着如何脱身，手机适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睛一亮：”阿姨抱歉，我接个电话。”他走到窗边说了几句，回来后一脸歉意地说：”阿姨，刚接到通知，有个紧急的跨国视频会议，我和衍之得马上准备。”
顾母一听是工作上的急事，立即体贴地说：”那你们快忙正事，别耽误了。”她站起身，仔细地帮顾衍之理了理衣领，”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知道吗？”
房光河连忙保证：”阿姨放心，会议一结束我就押着他去吃饭。”
顾母这才放心地拿起手提包，临走前又对房光河慈爱地说：”下次来家里，阿姨给你做你最爱的红烧肘子。”
“一定去！”房光河笑着应下，将顾母送到电梯口。
返回办公室，房光河长长舒了口气，解开领口纽扣：”我的天，阿姨现在三句话不离成家生子，这压力也太大了。”
顾衍之已经拿起外套：”不是要开会？”
“哪来的会，”房光河狡黠一笑，”是我让秘书掐着时间打来的救命电话。走吧，去江南轩，我快饿扁了。”
他搭着顾衍之的肩往外走，压低声音带着戏谑：”说真的，你妈这么期待抱孙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把你们家那位接回来？”
顾衍之脚步未停，面色沉静，对好友的打趣不予置评。房光河了然地点点头，吹了声口哨，与他一同走向电梯。
办公室里，保温盒里的饭菜还在冒着丝丝热气，却在无人问津中慢慢冷却。就像他和苏晴的婚姻，曾经的热度正在一点点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