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周柚茗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刚结束一个冗长的预算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手机就在此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接连跳出苏晴的消息，像是不知疲倦的知了，打破了她好不容易获得的片刻宁静。
“柚子你看！屿辰哥在给咱们挑虾呢！他可认真了，每一只都要仔细看。”
附着的照片里，陆屿辰站在熙攘的海鲜摊前，微微俯身，专注地观察着水缸里游动的基围虾。他挽起白色毛衣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侧脸在市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背景里还能看到摊主笑着在说什么，整个画面充满了烟火气息。
周柚茗面无表情地划过这条消息，指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力度。紧接着又弹出一条视频，她下意识地点开。
视频里先是一阵晃动，然后定格在蔬菜摊前。苏晴娇俏的声音传来：”屿辰哥，这个笋看起来！”
镜头转向陆屿辰，他正拿起一支冬笋仔细端详，闻言回头解释道：”秋冬的笋最鲜美，买些回去可以做油焖笋，柚子也爱吃这个。”他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专注检查笋壳的眼睛却泄露了他的认真。
没等周柚茗关掉视频，第三条消息又跳出来：
“我们在一家超有特色的小店休息！屿辰哥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连你都没带来过呢！【图片】”
照片里，两只青花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洁白的圆子在淡黄色的酒酿中若隐若现，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背景是古色古香的小店，木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陆屿辰的手无意间入镜，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离苏晴的手腕只有一寸之遥。
周柚茗猛地锁上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似乎开得太低了，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那些照片和视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陆屿辰专注挑选食材的侧脸，他挽起袖子时露出的小臂线条，还有那张酒酿圆子的照片里，他修长的手指与苏晴的手腕仅一寸之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她想要的吗？这不是她精心设计的局面吗？让苏晴和陆屿辰独处，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自然而然地靠近。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心口那细密的刺痛感却如此真实。
多么讽刺。就在昨天，陆屿辰还为她准备了精致的便当，今早还为她熬了最爱的皮蛋粥。在所有人眼中，他们依然是那对令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可谁能想到，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早已爬满了裂痕？
她想起上周他们一起去参加朋友的婚礼，陆屿辰全程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在众人起哄时深情地吻她的额头。可回家的路上，他却一直沉默。直到临睡前，他才轻声说：”柚子，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那时她正忙着准备新的提案，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句：”等这个结束就好了。”
现在想来，他语气里的失落那么明显，她却浑然不觉。
指甲不知不觉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她早该发现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准备的便当越来越精致，却很少再陪她一起吃晚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记得她爱吃的每一样食材，却总是独自去采购；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依然温柔体贴，眼神里却多了她看不懂的寂寥。
原来在她为了工作拼命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人那里寻找慰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合影上。照片是在三个月前的结婚纪念拍的，陆屿辰从背后环抱着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两人笑得无比甜蜜。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裂痕，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无法弥补。
周柚茗将相框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打开电脑，强迫自己专注于未完成的工作报表。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她却总是分神——此刻的陆屿辰，是不是正用那双曾经深情凝视她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苏晴？是不是正享受着苏晴全神贯注的陪伴，而不是面对一个总是忙着工作的妻子？
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该再为这些细枝末节动摇。复仇的种子已经种下，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它开花结果。
只是偶尔，在这样猝不及防的瞬间，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就像结痂的伤口被轻轻触碰，提醒着她那些刻骨铭心的背叛。
她拿起水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恰如此刻的心情。
而此时的老街菜市场，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上午时分。
“屿辰哥，你看这个！”苏晴在一个货摊前停下脚步，指着竹筛里堆成小山的香菇，”好香啊！”
陆屿辰走近些，低头轻嗅：”这是椴木香菇，确实很香。买一些炖汤很不错。”他转头对摊主说，”麻烦帮我们称半斤。”
“好嘞！”摊主利落地装袋称重，笑着对苏晴说，”小姐好福气啊，先生这么会挑菜，还这么体贴。”
苏晴的脸微微泛红，偷瞄了陆屿辰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地接过袋子，便也没有解释。
他们继续往前逛，苏晴像只欢快的小鸟，在每个摊位前都要驻足。她在水果摊前纠结该买橘子还是柚子，在熟食摊前对着金黄诱人的烤鸭咽口水，在调料摊前好奇地闻着各种香料的味道。陆屿辰始终耐心地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给出建议，或是帮她接过买好的东西。
“要不要试试这个？”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陆屿辰突然问道。铁锅里深褐色的栗子在黑沙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苏晴惊喜地点头：”要！”
陆屿辰买了一大袋，细心地将纸袋折出一个角，递给她：”小心烫。”
苏晴接过温暖的纸袋，迫不及待地取出一颗。栗子壳已经裂开一道口子，轻轻一捏，金黄的栗仁就跳了出来。她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软糯香甜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眼。
“好好吃！屿辰哥你也尝一个。”她很自然地拿起一颗，递到他面前。
陆屿辰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谢谢。”
这个小小的曲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苏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太过亲昵，耳微微发烫。陆屿辰则默默地将栗子放入口中，甜香在唇齿间弥漫，却化不开心头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陆屿辰在一个豆制品摊前停下，仔细挑选着千张和油豆腐。”柚子喜欢吃这些豆制品，”他像是解释般说道，”特别是千张结烧肉。”
苏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对旁边摊位的彩色米糕产生了兴趣。
采购接近尾声时，陆屿辰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苏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帮你拿一些吧。”
“不用，”他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这些东西不重。你要是真想帮忙，记得提醒我买香菜，柚子做汤喜欢放一点。”
这句话让苏晴心里的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整整一个上午，”柚子”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累了么？”陆屿辰注意到她的沉默，”前面有家小店，他们家的酒酿圆子很不错，要不要去歇歇脚？”
苏晴立刻点头，将那些烦人的思绪抛在脑后。
那家隐藏在老街深处的小店，门面很不起眼，推开木门却别有洞天。店里的装潢古朴雅致，木质的桌椅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的绿植生机勃勃。
“你怎么找到这么棒的地方的？”苏晴环顾四周，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空气中弥漫着甜酒和桂花的香气。
陆屿辰为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以前拍一组老街风貌的照片时偶然发现的。老板做了三十年的酒酿，味道很正宗。”
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妇人，显然认识陆屿辰，笑着过来打招呼：”陆先生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朋友。”陆屿辰简短地回答，”两碗酒酿圆子，一碗多加桂花。”
“好的，马上来！”老板娘会意地笑笑，转身去了后厨。
苏晴舀起一勺圆子，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衍之从来不会带我去这种地方，他总是说这些小店不卫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陆屿辰沉默片刻，客观地说：”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不同。”
这句话让苏晴心头一动。和顾衍之在一起时，她总是被要求符合各种规矩，要端庄得体，要懂得分寸。而在陆屿辰这里，她却能感受到一种难得的松弛。他可以陪她在菜市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可以坐在这样的小店里吃一碗普通的甜点，不会觉得有失身份，也不会认为不够体面。
“屿辰哥，”她放下勺子，眼神期待，”下次你再发现这种宝藏小店，一定要告诉我们好不好？”
陆屿辰望着窗外斑驳的老墙，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游移。
今天和苏晴一起逛菜市场的时光，确实很惬意。她对新事物的好奇和雀跃，她尝到美食时满足的眯起眼睛的模样，都让他想起了刚学摄影时的自己——那种对世界充满新鲜感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就连她偶尔的小任性，比如非要买那个造型奇特的南瓜，或是执着于尝遍每个试吃摊，在他眼里都显得生动可爱。
但这份惬意之下，又隐隐透着些许不安。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却化不开心头那抹微妙的滞涩。有些界限，就像这茶杯上氤氲的热气，看似无形，却真实存在。他是柚子的丈夫，而苏晴是顾衍之的妻子，这个事实像一堵透明的墙，将他们隔在两端。
苏晴见他有些走神，心里微微失落。她低头继续吃着圆子，糯米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却甜不进心里。她忍不住想，如果陆屿辰是她的丈夫该多好。他会陪她逛菜市场，会记得她爱吃的东西，会包容她的小任性，会带她来这种有特色的小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喝了一大口酒酿，试图压下这个不该有的想法。
“还要再加点桂花蜜吗？”陆屿辰注意到她的动作，轻声问道。
苏晴摇摇头，突然没了胃口。
陆屿辰看了眼时间：”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买些柚子爱吃的菜就回去。刚才看到有很新鲜的菠菜，可以做个蒜蓉菠菜。”
苏晴点点头，默默跟着他起身。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细心地为她拨开垂下的门帘，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走出小店，头已经升高，将老街镀上一层金色。陆屿辰提着满满的购物袋走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今天谢谢你陪我逛了这么久。”苏晴轻声说。
“该我谢谢你才是，”陆屿辰温和地回应，”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逛过菜市场了。”
这句话让苏晴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指着天边绚丽的朝霞说：”屿辰哥你看，今天的朝霞真美。”
陆屿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霞光映在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光芒。
“是啊，很美。”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微妙的情愫，就像这春上午的风，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流转。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劫难，却依然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