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离开后的第三十七天,李棉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原状。
早晨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
工作,午餐,继续工作,晚上七点下班。
偶尔加班,周末去超市采购,每月还房贷——虽然已经还清了,但自动扣款的短信依然会准时到来,提醒她曾经有过那么一段需要精打细算的子。
家里恢复了整洁。
萧澈睡过的折叠床收进了储藏室,他的衣服洗净后叠好,装进真空压缩袋,和那个写着“萧澈。暂存”的信封放在一起。
书架上,他看过的书还留在原处,只是书页里不再有他做的笔记。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那面墙。
李棉不再盯着它看,不再在深夜走近它,不再幻想它某天会重新波动起来。
她接受了现实:门开了,人走了,故事结束了。
就像一本合上的书,翻完了最后一页,就该放回书架,继续自己的生活。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李棉在阳台晾衣服。
初秋的阳光很好,风里有桂花的甜香。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衣架,伸手去拿夹子时,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
不是阳台的墙角,是客厅那面墙的墙角——就在曾经出现过通道的位置下方,地板与墙面的接缝处。
一点暗红色。
很小,像是不小心溅到的颜料,或者铁锈。
李棉蹲下身,凑近看。
不是颜料。质地更稠,更暗,像是涸的……
血。
李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已经透了,牢牢粘在白色的踢脚线上。
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下来——不是最近溅上的,至少已经了好几天。
可是怎么可能?
她每天打扫卫生,昨天还拖了地。
如果早就存在,她不可能没发现。
除非……是昨晚,或者今天凌晨,突然出现的。
李棉站起来,后退两步,看着那点血迹。
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如果不是在纯白的踢脚线上,本不会注意到。
她走到厨房,拿来湿抹布和消毒液。
蹲下,用力擦拭。血迹慢慢溶解,在抹布上留下暗褐色的痕迹。
擦净后,踢脚线恢复洁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棉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李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流淌而过。
凌晨两点,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客厅。
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足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她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照在踢脚线上。
洁白。
净。
没有血迹。
李棉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墙面——在离地一米五的高度,墙纸上有道极其细微的痕迹。
不是皱褶。
更像是一道……划痕?
很浅,只有五六厘米长,斜斜的,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李棉伸手触摸,墙纸表面光滑,但确实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过。
她记得很清楚,这面墙之前没有这道痕迹。
萧澈在的时候没有,萧澈走后她每天打扫时也没有。
是今天出现的。
和那点血迹一样。
李棉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第二天是周。
李棉去了图书馆。
不是她常去的市图书馆,而是大学里的古籍文献馆。
她借了一张校友卡——大学同学在那里工作——进入了通常不对外开放的善本阅览室。
“你想查什么?”同学好奇地问。
“一些……特殊的文字。”
李棉说,“可能不是常见的字体。”
同学带她到一排古籍前:“这里都是影印本,可以随便看。如果是特别生僻的,可能需要调阅原件,但那要申请。”
李棉道了谢,在一张长桌前坐下。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而是一个崭新的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墙上的那道划痕。
不是普通的划痕。
李棉今早仔细检查后发现,那其实是一串极其细微的、用锐器刻出来的符号。
每个符号只有米粒大小,排列成三行,刻在墙纸的纹理之间,肉眼几乎无法辨识。
她是用手机微距模式拍下来,放大后才看清的。
符号看起来像文字,但不是汉字,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
弯弯曲曲,有的像刀剑,有的像火焰,有的像缠绕的藤蔓。
她一张张翻看古籍的影印本。
大多是明清时期的文献,也有唐宋的。
文字都是汉字,隶书、楷书、行书、草书……但没有一种和她照片上的符号相似。
三个小时过去了。
李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合上最后一本古籍。
没有收获。
同学走过来:“找到了吗?”
李棉摇摇头:“可能……不是中文。”
“那会不会是少数民族文字?或者……外国的?”
李棉心里一动。
不是少数民族文字,也不是外国文字。
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
萧澈那个世界的文字。
她收拾好东西,向同学道谢后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秋的阳光很暖,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是萧澈那个世界的文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的墙上?
是谁刻的?
怎么刻的?
门不是已经关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李棉像个侦探一样,仔细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踢脚线上又发现了三处微小的血迹——都在那面墙附近,都透了,都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在书架最底层,一本厚词典的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划痕。
划痕的形状和她墙上的符号有些相似,但更凌乱,像是匆忙中划到的。
最诡异的是在厨房。
周三晚上,李棉准备煮面。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是萧澈常用的那个,深蓝色,碗口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天然裂纹。
碗底,粘着一小片……叶子?
不是蔬菜叶,不是盆栽的叶子。
是一片枯的、深褐色的、形状奇特的叶子。
李棉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呈暗红色。
她小心地把叶子取下来,放在白纸上。
用手机拍照,上传到植物识别APP。
搜索结果:无匹配项。
李棉盯着那片叶子。
它很轻,很脆,轻轻一捏就会碎。
但叶脉里还残留着一点韧性,像是刚从活体植物上摘下不久。
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碗底?
那个碗她前天刚用过,洗得净净放进碗柜。
不可能有叶子。
除非……是之后出现的。
李棉把所有异常现象列在一张纸上:
1. 墙角血迹(涸,米粒大小,共四处)
2. 墙上刻痕(微小符号,三行,疑似文字)
3. 书封划痕(与墙上符号相似)
4. 碗底枯叶(未知植物种)
每一项都微不足道,单独看都可以用“不小心”、“没注意”来解释。
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清晰的、令人不安的模式: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在她家里留下了痕迹。
不是闯入。
如果是闯入,不会只留下这么微小的痕迹。
更像是……渗透。像水渗过墙壁,像风穿过缝隙,像另一个世界的碎片,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个空间。
周五晚上,李棉做了一个决定。
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那面墙前。
椅子上放了一个广角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录像。
摄像头连接着她的手机和电脑,只要有动静,就会自动保存并发送警报。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待。
夜晚很安静。
摄像头上的小红点亮着,表示正在工作。
李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画面——墙面,踢脚线,地板。一切正常。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
手机在震动——摄像头的移动侦测警报。
李棉瞬间清醒,抓起手机。
屏幕上是摄像头拍摄的画面:黑暗的客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画面中央,那面墙前,空气……在波动。
不是萧澈离开时那种剧烈的、打开通道的波动。
而是更细微的,像水面被风吹皱的涟漪。
范围很小,只有巴掌大,位置就在那些符号刻痕的正前方。
涟漪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涟漪中心……掉了下来。
很小,很轻,飘落在地板上。
涟漪消失了。
空气恢复平静。
李棉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墙前。
她没开灯,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向地板。
那里躺着一片叶子。
和碗底那片相似,但更新鲜——不是枯的褐色,而是深绿色,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
叶脉里还残留着一点汁液,在手机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李棉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
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
然后她戴上一次性手套——从萧澈留下的医疗包里拿的——小心地捏起叶子。
叶子很凉。
不是室温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寒夜中带来的凉意。
叶脉里的汁液沾在手套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李棉把叶子放进一个密封袋,然后检查地板。叶子掉落的位置,有一小片……灰尘?
不是普通的灰尘。
更细,更黑,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又像是某种矿石的粉末。
她用胶带粘取了一点样本,也放进密封袋。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墙面平静,地板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密封袋里的叶子和灰烬是真实的。
墙上的符号是真实的。
那些血迹是真实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穿过两个世界的边界。
不是打开一扇门,而是钻出一些缝隙,透出一些信号,留下一些……痕迹。
第二天,李棉请了假。
她带着密封袋去了市农科院,找一个高中同学——现在是植物病理学研究员。
“帮我看看这个。”
她把装着叶子的密封袋递过去。
同学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植物?没见过。”
“所以才来找你。”
同学带她进了实验室。
把叶子放在显微镜下,调整焦距。
“叶片结构很特别……你看这里,维管束的排列方式,不像常见的被子植物。还有表皮细胞……”
他拍了几张显微照片,又做了切片。
“我需要点时间分析。这叶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给的。”李棉含糊地说,“说是在山里采的。”
“哪个山?我去过不少野外,没见过这种。”
“不知道,他没说。”
同学没再多问,专注地做分析。
一小时后,他给出了初步结论:
“这不是现代植物。”
他说得很肯定,
“至少不是这一万年内的进化分支。叶绿体结构、细胞壁成分……都和我们已知的植物有差异。如果非要我猜,这玩意儿像是……远古物种?或者某种极端环境下的变异种。”
“极端环境?比如?”
“比如高辐射,或者……不同的重力条件,大气成分。”
同学摘下眼镜,
“李棉,你这朋友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李棉无法回答。
离开农科院,她又去了地质研究所。
灰烬样本的分析结果更简单:主要成分是碳,但含有微量稀有金属,以及一些无法识别的晶体结构。
“像是某种合金燃烧后的残留,”
研究员说,“但又不太像。这些晶体……我没见过这种排列方式。”
回家的路上,李棉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叶子不是这个世界的植物。
灰烬不是这个世界的物质。
符号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萧澈的世界,正在向她的世界渗透。
不是通过那扇已经关闭的门,而是通过某种更细微、更隐蔽的缝隙。
像毛细血管,像系,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留下一些微小的、但确凿的痕迹。
而最让李棉不安的,是那些血迹。
如果是萧澈受伤了,想传递信号,为什么不直接写字?为什么用她不认识的符号?
除非……那些符号不是萧澈刻的。
是别人。
是萧澈那个世界的“别人”,找到了缝隙,试图传递信息。
传递什么?
警告?威胁?求救?
李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从萧澈离开的那天起,就只是表面的平静。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李棉打开门,没有开灯。
她站在玄关,看着黑暗的客厅。
月光照进来,那面墙在阴影中沉默伫立。
她知道,今晚还会有动静。
摄像头已经准备好了。
她新买了一个更灵敏的录音设备,可以捕捉次声波。
她还准备了一本笔记本,记录每一次异常的时间、现象、细节。
但真正准备好的,是她的心。
她不再幻想萧澈会突然回来,不再期待那扇门重新打开。
她接受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两个世界的连接从未真正切断。
它以更隐秘、更危险的方式存在着。
而她现在,正站在这个连接点上。
一个人。
李棉走到墙前,伸手触摸那些微小的刻痕。
指尖感受着墙纸的纹理,感受着符号的凹凸。
“萧澈,”
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墙沉默着。
但李棉相信,答案迟早会出现。
通过一片叶子,一点灰烬,一行符号。
或者,通过更直接的方式。
她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坚定,像某种宣言:
无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是什么——
警告,威胁,求救,或是别的什么——
她都会面对。
因为这是她的家。
她的世界。
而有些界限,一旦被跨越,就必须有人站出来,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即使那个人,只是一个三十五岁的、普通的、曾经只想安稳过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