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古镇还浸在薄雾里。
林风站在院门口,看着两辆贴着“古镇文旅局宣传摄制组”字样的商务车缓缓停在青石板路边。车门拉开,七八个人鱼贯而出——扛摄像机的、提灯光设备的、拿反光板的、抱服装箱的,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为首的是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林风面前,伸出手:“林老师吧?我是宣传片的导演,姓李。王主任交代了,今天咱们,把片子拍好。”
“李导客气了,叫我林风就行。”林风握手,“需要我怎么配合,您直说。”
李导也不废话,转头看向院子,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青砖小径、竹丛、老墙、木匾,最后落在堂屋门口的安然身上。
“这位是?”
“安然,我们民宿的设计师,也是今天的场景顾问。”
李导点点头,快步走向安然:“安老师,我看过您之前发的场景参考图。有几个镜头想调整一下,您看……”
两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安然从随身布包里掏出平板电脑,调出她昨晚熬夜做的分镜示意图;李导指着院子东侧那棵老槐树:“我想把‘听风观澜’的匾和这棵树做一个前景后景的呼应,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匾额半明半暗,有那种‘时光斑驳’的味道。”
“可以。”安然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但光线角度要算准,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阳光刚好斜射到这个位置。错过的话,阴影比例就不对了。”
“道具组!”李导回头喊,“把那块匾的角度微调15度,对,往左……停!”
工作人员迅速行动。
张海抱着吉他站在西厢房门口,有点局促。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这是安然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民国老衣服,尺寸意外地合身。胡子刮净了,头发也修剪过,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但眼神里还藏着那股沧桑劲儿。
“海哥,紧张?”林风走过去。
“有点。”张海搓了搓手指,“好久没正经拍东西了。上次对镜头,还是二十年前拍MV,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林风懂。
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以为音乐这条路会一直平坦宽阔。
“今天不唱歌。”林风拍拍他肩膀,“就弹琴,自然点。李导说要抓你弹琴时的那种‘沉浸感’——手指按弦的细节、眼神的专注、还有偶尔抬头看院子时的那点……怅惘。”
“怅惘?”张海苦笑,“这词儿太文了。我就是老了,有点累。”
“那就累的样子。”林风说,“真实就好。”
×
上午八点半,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个镜头是林风的独白。
场景设在堂屋的榆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芥子园画谱》,翻开到有朱砂批注的那一页;旁边是金缮梅瓶,瓶里着几支新采的芦花;一盏民国马灯放在桌角,灯罩擦得透亮,但没有点燃。
林风坐在桌后,穿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这也是安然准备的,料子柔软,剪裁宽松,有种文人式的闲适。
“林老师,放松。”李导站在摄像机后面,语气平和,“我们就聊聊天。您看这本画谱,看这个瓶子,然后说几句话——关于古镇,关于老物件,关于‘家’的感觉。不用背词,想到什么说什么。”
摄像机红灯亮起。
林风低头看画谱。
纸张泛黄,朱砂批注的字迹有些晕开:“石有三面,树有四季,人有一生。”
他手指抚过那些字迹,触感粗糙。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摄像机,看向堂屋门外的那片院子。晨光正斜斜地照进来,青砖小径上的白沙闪着细碎的光。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在外婆家的老宅子里,也有这么一张桌子。外婆在上面绣花,我在旁边写字。夏天午后,蝉鸣得像下雨,外婆手里的针穿过绣绷,发出‘咝咝’的细响。那时候觉得,子会一直这么慢,这么长。”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谱边缘。
“后来离开家乡,读书,工作,在城市里奔波。老宅拆了,外婆不在了,那种‘慢’好像也丢了。直到来到这座古镇,租下这个院子,开始修它,住进来……”
他看向桌上的金缮梅瓶,那道金色的裂痕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然后发现,有些东西,碎了可以补好。有些记忆,丢了可以找回来。‘家’不一定是某个具体的地方,是心里还能安静下来,听风、观澜、等一朵花开的状态。”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从心里长出来的。
镜头推近,给特写——他眼里的平静,手指的细微动作,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好!”李导喊停,语气里带着兴奋,“这条过了!情绪特别对,就是这种‘淡而有味’的感觉!林老师,您之前演过戏?”
“没有。”林风摇头,“就是……说点实话。”
“实话最动人。”李导竖起大拇指,“保持这个状态,咱们拍下一个镜头。”
×
第二个镜头是张海弹琴。
场景挪到院子里,槐树下。竹编矮几,蒲团,张海抱着吉他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光斑。
“张老师,您就弹《稻香》的改编版,节奏放慢,加一点即兴。”李导指导,“眼神不用看镜头,看院子,看天空,或者闭眼都行。我们要的是那种‘音乐人回到故土,琴声里有回忆’的氛围。”
张海点头,手指搭上琴弦。
开拍。
前奏响起,还是那个舒缓的、带着爵士色彩的版本。但今天,张海弹得更慢,每个音符都像在空气里多停留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按弦时关节微微凸起,那是常年练琴留下的痕迹。
弹到“家是唯一的城堡”那句对应的旋律时,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那片被屋檐切割的天空。
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眼,继续弹。
风过,竹叶飒飒,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主,哪个是伴。
李导在监视器后面屏住呼吸,手势示意摄影师推近——给张海的手指特写,给侧脸轮廓特写,给吉他琴箱上斑驳漆痕的特写。
一条过。
“完美。”李导摘下棒球帽,擦了擦额头的汗,“张老师,您刚才那个眼神……绝了。像是穿过二十年时光,看见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张海没说话,只是轻轻拨了下琴弦,最后一个泛音消散在风里。
×
第三个镜头是安然。
她不需要表演,只需要做她平时做的事——修复一件旧物。
场景设在堂屋的工作台前。胡师傅昨天送来一把清末的梳背椅,椅背有处榫头松脱,需要重新加固。安然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工作围裙,头发绾在脑后,露出净的后颈。她俯身,用鱼头刨小心地削着一小块楠木补料,刨花卷曲着落下。
镜头从她手指特写开始——纤细,但指关节处有薄茧,握刨刀时稳如磐石。
然后拉远,拍她的侧影。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木屑,像时光的尘埃。
没有台词,只有刨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摩挲木料纹理的细微动作。
但这个镜头拍了三条。
不是安然的问题,是李导的要求。
“安老师,第一条太‘静’了,像幅画。我想要点‘活气’——您修这把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着它当年被谁坐过,还是想着修好了要放在民宿哪里?把那种‘对话感’做出来。”
安然想了想,第二次拍摄时,她在一处榫头对接处多停留了几秒,手指轻轻按压,然后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竹丛。
眼神里有种温柔的专注,像在听这把老椅子说话。
第三次,她在补料削好后,没有立刻粘合,而是拿起旁边那罐桐油,用软布蘸了一点,轻轻涂抹在接口处。动作很慢,像在给伤口上药。
“好!就是这个!”李导激动地拍大腿,“人、物、情感,三者贯通了!这条能用!”
×
中午休息时,王主任来了。
他没打扰拍摄,只是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林风招手。
两人走到巷子口的茶馆,要了个临窗的雅座。
“拍摄顺利吗?”王主任问。
“顺利。李导专业,团队配合也好。”
“那就好。”王主任喝了口茶,看向窗外运河上缓缓划过的乌篷船,“宣传片预计三分钟,分成三个篇章:‘记忆’、‘归处’、‘新生’。你的独白是‘记忆’,张海的琴是‘归处’,安然修椅子是‘新生’。最后会接一段古镇的空镜——青石巷、拱桥、早市、夕阳下的运河,配上《稻香》的完整版。”
他顿了顿:“片子做完后,会在古镇所有游客中心滚动播放,投放到高铁站、机场的文旅宣传屏,还会在省台的文化旅游频道上星播出。线上渠道,我们准备了微博、抖音、B站的推广资源包。”
规格很高,投入不小。
林风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王主任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林风,今天来还有个事——省里下个月要办‘江南古镇文化创新论坛’,省文旅厅牵头,各地都要派代表参加。古镇这边,我们推荐了你。”
林风一愣。
“我?不合适吧?我就是个开民宿的……”
“不是开民宿,是做‘文化内容创新’的。”王主任纠正他,“你直播讲老物件,用《稻香》做古镇推广,和胡师傅这样的老匠人,都是‘文化创新’的具体实践。论坛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一线案例。”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而且,这对你、对民宿、对古镇都是好事。论坛有媒体曝光,有政策研讨,还有机会对接省里的文创扶持资金。你准备个十五分钟的发言,讲讲你的理念、实践和困惑,真实点就行。”
机会来得突然,但分量很重。
林风沉默几秒:“需要什么材料?我准备。”
“简单,一个PPT,一份发言稿。内容你自己把握,就讲你怎么从负债百万到做出《稻香》,怎么改造老宅,怎么和文旅局。重点是‘文化如何赋能乡村复兴’这个命题。”
“明白了。”
“还有,”王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稻香》授权的首付款。合同里写的是分三次支付,这是第一笔。你先收着,后续费用等片子正式发布后结清。”
信封不厚,但手感扎实。
林风接过,没打开看,直接放进外套内袋。
“谢谢王主任。”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王主任笑了笑,“赵德财那边,你最近小心点。他昨天下午又去镇里找人了,不过这回没人理他。但他那种人,吃瘪了不会罢休,可能会搞别的花样。”
“我会注意。”
×
下午拍摄继续。
是几个空镜和细节镜头:青砖小径上蚂蚁爬过砖缝,竹叶上的露珠滴落,马灯玻璃罩上的裂痕特写,还有周涛在院门值守时挺直的背影。
周涛的镜头只拍了十秒钟,但他紧张得额头冒汗。李导让他“就像平时那样站岗”,但镜头一对准,他就不自觉地把军姿站得更标准,眼神锐利得像在侦察敌情。
“放松点,周哥。”林风走过去,低声说,“就当镜头不存在。”
“习惯了。”周涛苦笑,“在部队时,有督查组来检查,就得这样。”
最终拍出来的效果意外地好——那种沉默的、坚硬的忠诚感,和院子的柔美形成鲜明对比,反而有种奇妙的张力。
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
最后一个镜头,是林风、安然、张海三人坐在槐树下喝茶闲聊的抓拍。没有剧本,就是真实聊天。聊今天拍摄的趣事,聊胡师傅那把椅子修好后要放在哪里,聊《稻香》正式版录音的编曲想法。
镜头远远地拍,收音只收环境音。三人笑声,茶杯轻碰声,风声,鸟鸣声。
李导看着监视器,轻声说:“这个画面……可以当片尾彩蛋。”
×
晚上七点,摄制组收工。
院子里恢复平静,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某种能量——那种被专注创作激荡过的、微微发热的氛围。
四人累得不想做饭,叫了古镇有名的砂锅粥外卖。
围坐在榆木餐桌旁,粥香氤氲。
“今天……像做了场梦。”张海舀着粥,声音有点飘,“好久没被这么多人围着拍过了。以前拍MV,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海哥今天状态特别好。”安然说,“李导一直夸你眼神里有故事。”
“不是故事,是事故。”张海自嘲,“我这半辈子,就是个事故现场。”
“但事故现场也能开出花。”林风接话,“今天王主任说,省里下个月有个论坛,让我去发言。我打算……把咱们的故事都讲讲。包括海哥你怎么从酒吧卖唱到重新弹琴,安然你怎么从设计师到修老家具,周涛你怎么从部队到这儿。”
周涛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我没什么好讲的。”
“有。”林风看着他,“你代表的是‘守护’。守护这座院子,守护我们做的事,也守护你心里那份‘规矩’。这很重要。”
周涛沉默,低头继续喝粥,但耳有点红。
晚饭后,林风打开邮箱。
方晴发来了酷乐音乐合同的修改版,附上了赵柯律师提出的几点调整意见,对方都接受了。同时,她推荐了一家上海的专业录音棚和一位民乐编曲老师,时间可以约在下周。
林风回复确认,并提到了古镇宣传片拍摄完成、省里论坛邀约的事。
方晴的回复很快,语气兴奋:
“太好了!这波官方背书和媒体曝光,对《稻香》的平台推广是重磅助力。录音棚那边我会提前协调,争取在宣传片上线前完成正式版录制。另外,论坛发言如果需要音乐行业角度的数据支持,我可以提供。”
专业、高效,且懂得借势。
林风把邮件转发给团队,然后打开系统界面。
【文化传播节点:‘官方宣传片拍摄’完成。】
【传播评估:专业团队制作+官方渠道投放+情感内核扎实。预计辐射范围:省级媒体+全网平台。】
【获得:媒体曝光资源包;省级行业论坛入场券;文化创新实践案例素材库。】
【文化认可值波动:+25(因作品正式进入主流文化传播渠道)。】
【当前认可值:210/1000。】
认可值突破200大关。
增长幅度在加大。
林风关掉系统,走到院子里。
月色如昨,青砖小径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但今晚,这条小径明天可能会出现在省台的屏幕上,被成千上万人看见。
这座院子,这首歌,这些人的故事,正在一点点突破原有的小圈子,进入更广阔的天地。
他想起王主任今天说的话:“文化创新不是口号,是具体的人做具体的事。”
也许,他正在做的事,比想象中更有意义。
×
三天后,宣传片初剪完成。
李导发来了一个加密链接,密码是“风吟小筑”的拼音首字母。
晚上,四人围在笔记本电脑前,点击播放。
片头是水墨动画:一滴墨晕开,化成远山、古镇轮廓、运河蜿蜒。然后画面淡入实拍——晨曦中的青石巷,早市升腾的蒸汽,乌篷船划过水面。
林风的独白作为画外音切入,声音低沉舒缓:
“有些东西,碎了可以补好。有些记忆,丢了可以找回来……”
画面切换到堂屋,他抚摸画谱,看向金缮梅瓶。
然后是张海弹琴的镜头,槐树下,光斑晃动,琴声悠远。
安然修复椅子的特写,木屑纷飞,手指温柔。
穿古镇的空镜:晾晒的蓝印花布、茶馆里下棋的老人、孩童跑过拱桥。
最后一段,夕阳下的运河,金光粼粼。《稻香》的副歌旋律扬起,林风的歌声切入: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画面快速切换:青砖小径、竹影、木匾、马灯、周涛挺直的背影、三人槐树下喝茶的笑脸。
最后定格在“风吟小筑”的木牌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两行字在暮色里静默。
黑屏。
字幕浮现:
“古镇,等你回家。”
“主题曲:《稻香》 演唱/作曲/作词:林风”
“特别鸣谢:风吟小筑民宿”
片子不长,三分十二秒。
但看完后,堂屋里久久无声。
张海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哑:“拍得……真好。”
安然眼睛发红,但笑着:“那把椅子修得值了。”
周涛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片子一旦发布,很多事情会加速。
好的,坏的,期待的,未预料的。
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一刻——四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看着他们共同构筑的小世界,被光影捕捉,即将被更多人看见。
那种感觉,很踏实。
×
一周后,宣传片正式上线。
古镇所有游客中心的屏幕开始循环播放。
省台文化旅游频道在晚间黄金时段播出,并配发了专题报道。
微博、抖音、B站同步推送,#稻香里的江南#话题在二十四小时内冲上热搜榜第十七位。
《稻香》的搜索量暴增。
酷乐音乐平台上,《稻香》demo版的播放量在三天内突破五百万,收藏数超八十万。
方晴发来贺信,并告知:正式版录音已预约好录音棚,民乐编曲老师也敲定了档期。
文旅局王主任打来电话,语气兴奋:“省厅领导看了片子,点名表扬!论坛的发言时间给你延长到二十分钟,好好准备!”
民宿的预订咨询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安然临时做了个简单的预订小程序,上线第一天就收到了三十个订单,时间排到了两个月后。
一切都在向好。
但林风知道,水面之下,暗流不会停。
赵德财那边沉寂了几天,但钱二狗又开始在镇上放话:“等着瞧,那小子蹦跶不了多久。”
海浪音乐的刘强又发来一条短信,这次语气更冷:“林先生,听说你跟官方了?恭喜。不过别高兴太早,这行水深,光靠官方撑腰不够。”
林风没回复,只是把短信截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准备论坛的发言稿。
标题他想了很久。
最后敲下:
“从一首歌到一座桥:《稻香》背后的文化复兴实践与思考”
窗外,夜色渐深。
但院子里那盏民国马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开,照亮了一小片青砖地。
也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