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让人窒息。
赵天霸还在借着酒劲大声嚷嚷,唾沫星子横飞,酒杯敲击桌面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灾难敲响丧钟。
周围的人都在看戏,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样。
只有苏绵注意到了。
她离裴津宴最近,近到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骤变的磁场。
作为一名中医,望闻问切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苏绵并没有去看那个发酒疯的胖子,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裴津宴的脸上。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裴津宴虽然还维持着那副慵懒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但他握着酒杯的那只右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到了透明的地步。手背上那几原本隐没的青筋,此刻像是一条条要炸裂的小蛇,蜿蜒狰狞。
视线上移。
苏绵的心脏猛地一沉。
裴津宴的呼吸频率变了。
不再是沉稳绵长的呼吸,而是变得极浅、极快,膛起伏的幅度微乎其微,像是缺氧的病人正在濒死挣扎。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此刻瞳孔正在剧烈收缩,最后凝成了一个极小的针尖般的黑点。
眼白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这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的征兆。
也是重度躁郁症即将失控爆发的前奏。
苏绵太熟悉这个状态了。那个暴雨夜,他在掐住她脖子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此时此刻,在裴津宴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扭曲了。
赵天霸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尖锐的电钻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变成了雷鸣;甚至旁边空调的出风声都变成了刺耳的蜂鸣。
嗡——
巨大的耳鸣声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脑海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崩断到了最后一丝纤维。
了他。
只要把手里的酒杯砸在这个蠢货的太阳上,世界就安静了。
裴津宴的手指动了动,那个被他捏得几乎变形的水晶杯,慢慢离开了几分桌面。
意,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滋……”
一道细微的触感,突然从桌子底下传来。
裴津宴浑身一僵。
那是一种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点湿意和温热的触碰。
苏绵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悄悄伸了过来。
在这个没人看得见的死角里,她并没有握住他的手(因为他的拳头捏得太紧,本握不住)。
她只是伸出那纤细的小拇指,像是一试图探入蚌壳的小草,轻轻地、试探性地勾住了裴津宴的小指。
然后,指尖微动。
那修剪得圆润净的指甲,在他汗湿滚烫的掌心边缘,轻轻挠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如果不仔细感觉,甚至会以为那只是错觉。
但这轻微的瘙痒感,却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裴津宴被噪音封锁的感官防线。
痒。
痒意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酥酥麻麻地爬上了他的手腕,爬上了他的脊椎,最后钻进了他快要爆炸的大脑里。
就像是那晚她捣药的声音。
不疼,却有着神奇的魔力。
裴津宴脑海里那些尖锐的红色警报声,竟然因为掌心这小猫挠痒般的触感,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他缓缓低下头。
视线从想要人的目标上移开,落在了身侧的小姑娘身上。
苏绵正仰着头看他。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写满了恐惧,但在那恐惧的最深处,却藏着一丝只有医生对病人才有的安抚与担忧。
她在看他。
不是在看那个发疯的赵天霸,也不是在看热闹。
在这个混乱嘈杂,所有人都只顾着寻欢作乐的名利场里,只有她听到了他脑海里的耳鸣。
只有她看穿了他的痛苦。
“裴先生……”
苏绵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别生气。”
桌子底下,她的小拇指又勾了勾他的手指,带着笨拙的讨好和恳求。
裴津宴紧绷如铁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分。
瞳孔里那恐怖的针尖状慢慢散去,呼吸重新变得沉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一转。
那只原本准备用来砸人的手,松开了酒杯,在桌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只正在作乱的小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捏痛她。
而是将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紧紧地、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了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里。
那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也是疯狗叼住了唯一的肉骨头。
“哐当。”
酒杯被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裴津宴身体后仰,整个人重新陷回了沙发里。
他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眼底的猩红虽然没有完全褪去,但意已经收敛。
“赵总。”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透着一股让人背脊发凉的阴冷:
“这酒,我替她喝。”
“但喝完这一杯,这合同的利润点……”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眼神如刀:
“我要再加三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