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的问题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直指眉心。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脸盆里热水冒出的袅袅白气在两人之间盘旋。
苏清晚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而慌乱。她抬起头,那双此时因为疲惫而显得湿漉漉的杏眼,坦然地迎上陆野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一定要说吗?”她声音轻软,带着点鼻音,听起来没什么攻击力,反倒像是受了委屈在撒娇。
陆野眉头拧得死紧,大拇指按在她手背上,没用力,但态度强硬。
“必须说。你是在村里长大的,那些关于发电机的知识,哪怕是大学生都不一定懂。”
他是带兵的人,最讲究底清白。枕边人如果是个谜,这觉他睡不踏实。
苏清晚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不了农活,就被家里人嫌弃,经常一个人躲在村头的废品收购站。”
她编瞎话的本事,上辈子在申请科研经费的时候就炉火纯青了,这会儿结合着年代背景,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时候废品站后面住了个捡破烂的老头,戴个破眼镜,腿是瘸的。大家都欺负他,我看他可怜,有时候会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分给他。”
苏清晚垂下眼帘,看着水盆里浑浊的水,“他也没什么报答我的,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教我看那些收来的破机器。他说那是洋文,是这世界上最精密的道理。我也不懂那是啥,就觉得好玩,跟着学了几年。后来……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听说是回城了,也可能是死了。”
这个理由在这个年代简直无懈可击。
那几年动荡,多少大知识分子被下放到牛棚、废品站?遇到个落难的机械泰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陆野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试图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苏清晚的表情太自然了,那种淡淡的怀念和落寞,不像是装出来的。
况且,除了这个解释,还能是因为什么?
陆野紧绷的下颚线稍微放松了一些,眼底的寒意也散去了大半。
“既然有这本事,为什么在苏家藏着?”
他问。
苏清晚自嘲地笑了笑,抽回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要是显摆我会修机器,苏梦梦还能容得下我?二婶还能让我活着嫁给你?怕是早就把我卖给哪个黑工厂当苦力去了。”
这句话,倒是符合苏家那帮人的德行。
陆野没再追问。他重新抓回她的手,低头继续搓洗。
“以后不用藏着。”陆野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种咄咄人的气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的承诺,“在这里,没人敢把你卖了。”
苏清晚心里微微一动。
这男人,虽然看着冷,但这护短的劲儿,真挺招人稀罕。
手上指甲里的黑机油很难洗,陆野打了一遍又一遍的肥皂。
他的手掌很大,布满了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老茧,手指关节粗大有力。而苏清晚的手,典型的小说里描写的“柔若无骨”,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陆野搓得很认真。
粗糙的指腹摩擦过苏清晚娇嫩的手心和指缝,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苏清晚身子本来就虚,被他这么搓着,感觉那股热度顺着指尖一直往心里钻,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陆野……”她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疼。”
其实不疼,就是那茧子磨得人心里发慌。
陆野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清晚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灯光下,她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热气蒸腾,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看着……特别好欺负。
陆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变成了近乎抚摸的轻揉。
“娇气。”
他嘴上嫌弃,动作却更加笨拙地温柔起来。
终于把手洗净了。
陆野拿过毛巾,把她的手擦。
刚要松手,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苏清晚的左脸上。
那里有一道刚才在车间里不小心蹭到的黑机油印子,像是一块无瑕美玉上的瑕疵,看着特别扎眼。
“脸脏了。”
陆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他本意只是想帮她擦掉那个印子。
可是当大拇指真的触碰到苏清晚脸颊的那一瞬间,陆野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太软了。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又像是最上等的绸缎。
那是他这种在沙土堆里滚大的糙汉子,从来没接触过的质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下那细微的绒毛,和温热的皮肤温度。
苏清晚也被这一触碰弄得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连那盏昏黄的灯泡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陆野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的嘴唇因为刚才喝了热水,显得有些润泽。
一种陌生的、危险的燥热感,从陆野的小腹猛地窜了起来,烧得他口舌燥。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个脆弱又强大的女人狠狠揉进怀里,试试看是不是全身都这么软。
“陆团长?”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盆凉水,把陆野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肥皂盒。
“啪嗒”一声。
陆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背过身去,不敢再看苏清晚一眼,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自己擦!”
扔下这硬邦邦的三个字,他端起那个脏了的水盆,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门。
到了院子里,冷风一吹,陆野才觉得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拇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
“。”
陆野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苏清晚是真的累狠了。
洗漱完,她简单擦了擦脸,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窝里。
几乎是沾枕头就着,没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她是睡踏实了,可苦了旁边的某人。
陆野躺在床的外侧,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听着身边女人清浅的呼吸声,闻着空气里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皂角香,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手指划过她脸颊时的触感。
滑腻,温软。
他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她站在发电机前那自信张扬的样子,还有她在灯光下那双水润的眸子。
翻个身,面朝墙壁。
还是不行。
那股子燥热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陆野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想抽烟,又怕烟味呛着那个病秧子,只能硬生生忍住。
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睡得没心没肺的苏清晚。
她睡着的时候很乖,眉头舒展,小嘴微微嘟着,完全没有白天怼人时的锋利。
陆野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宗回来折磨自己。
……
第二天一早。
苏清晚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连床单都被扯平整了。
这一觉睡得极好,身体的那种酸痛感减轻了不少,虽然还是没什么大劲儿,但至少走路不飘了。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突然定格在床边的木桌上。
那张原本光秃秃的桌子上,此刻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苏清晚拿起来一看,是雪花膏。
这在这个年代可是紧俏货,供销社都不一定随时有货,而且价格不便宜,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
瓷瓶下面压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行军打仗的刚硬劲儿:
“擦脸。——陆。”
只有两个字,连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苏清晚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还有些没开封的雪花膏,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男人,嘴硬心软。
苏清晚打开盖子,挑了一点白色的膏体抹在手背上。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
虽然在她看来这香气有点冲,但这可是陆野的一片“心意”。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把雪花膏涂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还是瘦,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皮肤也被这滋润的膏体衬得有了点光泽。
“行了。”苏清晚拍了拍脸颊,“既然收了人家的礼,总得点实事。”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苏清晚摸了摸瘪的肚子,想起食堂里那种难以下咽的饭菜,眉头皱了起来。
要想把这具身体养好,光靠那些清汤寡水可不行。
得吃肉。
还得是高蛋白的肉。
苏清晚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此时正是上午,大部分战士都在训练场,家属院里倒是有些半大孩子在疯跑。
她的目光穿过低矮的围墙,落在了军区后面那片长满芦苇的荒地,还有那条平时本没人注意的小河沟上。
那里,可是个没人开发的天然宝库啊。
苏清晚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转身从那个破烂堆里翻出几废弃的铁丝和一段不知道哪来的旧纱网。
“今天,就让陆团长尝尝什么是真正的技术流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