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清晚不知道的是,今晚这顿鱼汤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虎子那几个大嘴巴回去之后,把“陆家婶婶做饭神好吃”、“陆家婶婶人美心善”的事儿宣扬得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虽然大家伙嘴上不说,但这风向确确实实变了。之前那是看猴戏,觉得陆团长娶了个瓷娃娃回来当摆设,现在再看苏清晚,眼神里多少带了点探究。能把那种没人要的苦鱼弄得那么鲜,这城里来的姑娘,好像也不全是花架子。
第二天一大早,苏清晚刚推开门,就看到隔壁新搬来的李嫂正愁眉苦脸地蹲在门口,对着一台生锈的大家伙唉声叹气。
一台断了腿的老式蝴蝶牌缝纫机。
此刻,这台大宝贝正被拆得乱七八糟,梭芯、针板散了一地。李嫂满头大汗地踩着踏板,轮子转得艰难,发出“咯噔咯噔”这种像是骨头卡住的怪声,针头就是不走线。
旁边围着两三个看热闹的军嫂,也是一脸爱莫能助。
“李嫂子,算了吧。”其中一个劝道,“上次我不也坏了吗?拿到镇上修车铺,人家老师傅都说了,这是里面的啥簧断了,没配件。这老机器,早就不生产了,配都没地儿配去。”
李嫂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可是我当年的嫁妆啊!那是俺娘卖了两头猪才换来的……这要是坏了,我以后咋接那些缝缝补补的活计贴补家用啊?”
看到苏清晚出来,李嫂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大妹子!哎哟我的好妹子,听说你手巧得很,连发电机那种大怪兽都能驯服?那你帮嫂子看看,这玩意儿还有救没?”
李嫂这话问得挺虚,毕竟发电机那是铁疙瘩,缝纫机虽然也是铁的,但这里面都是绣花针般细巧的零件,隔行如隔山,她也不抱啥希望。
周围几个军嫂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怀疑。
修发电机那是大力出奇迹,修缝纫机可是细致活,这娇滴滴的陆家媳妇能行?
苏清晚站在篱笆外,眯着眼扫了一下那台机器。
职业习惯让她听不得这种机械故障的惨叫声。那声音听着太刺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神经上蹦迪。
苏清晚没急着应声,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她也不嫌地上脏,蹲在缝纫机旁,伸出一白净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个卡住的飞轮。
“咔哒。”一声脆响。
苏清晚又看了看那个梭床的位置,心里有了数。
“能修吗?”李嫂紧张地攥着围裙角。
苏清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卡簧断了,导致摆梭跳动,挂不住底线。这毛病不难治。”
“卡簧?”李嫂听不懂这些专业词,只抓住了重点,“那……那得去哪买这啥簧啊?镇上也没有啊!”
“不用买。”
苏清晚转身,留给众人一个清瘦的背影,“等着。”
她回了自己屋翻了翻,找出一枚有些生锈的曲别针。又顺手拿了一把老虎钳。
再回到李嫂院子时,手里就捏着这么两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围观的军嫂们面面相觑。
“这就行了?不拿大扳手?”
“拿个曲别针啥?别是闹着玩吧?”
苏清晚没搭理这些闲言碎语。她重新蹲下,拿着老虎钳,咔咔两下把那曲别针掰直,然后手指灵活地翻飞,没几下,那直愣愣的铁丝就被她扭成了一个形状古怪的“Ω”形。
她拿着这个自制的简易零件,对准梭床那个崩断的位置,稍一用力。
“啪嗒。”
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接着,她又拿起机油壶,在几个关键的轴承点上滴了一滴油,转动飞轮让油吃进去。
前后不过三五分钟。
苏清晚站起身,把那把老虎钳往兜里一揣,下巴冲着李嫂一点。
“试试。”
李嫂有些发懵,这就完了?连个螺丝都没拧?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半信半疑地坐回凳子上,脚下试探性地踩了一下踏板。
“哒哒哒——”
一阵轻快、流畅、富有节奏感的机械运转声瞬间响起!
没有卡顿,没有异响,一行细密平整的线脚瞬间出现在破布头上。
比新的还顺滑!
“动了!动了!”李嫂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摸着那台复活的缝纫机,就像摸着自家孩子,“神了!真是神了!比我刚买回来那时候还好使!”
周围几个军嫂也都看直了眼。
“乖乖,这就修好了?用一别针?”
“这也太神了吧?我那台除了倒档不好使,是不是也能修?”
“陆家妹子,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啊?”
刚才还带着怀疑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裸的崇拜。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修东西那就是大本事,那就是能省下真金白银的活菩萨!
苏清晚脸色依旧淡淡的,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擦了擦手,“这曲别针材质偏软,大概能撑三个月。等我有空去厂里车间,给你弄个正经的弹簧钢配件换上,就能管一辈子了。”
还能管一辈子?!
这话一出,李嫂看苏清晚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下凡的仙女。她一把拉住苏清晚的手,也不嫌她那手太嫩不了活了,亲热得不行。
“大妹子,嫂子没啥能耐,但家里老母鸡还算争气。你等着!”
说完,李嫂风风火火地冲进屋,没一会就捧着一篮子鸡蛋出来了,硬往苏清晚怀里塞。
“拿着!必须拿着!这也就是你,要是去镇上,还得搭车费还得看人家脸色,关键人家还修不好!你是帮了嫂子大忙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一下午的功夫,苏清晚这三个字彻底在家属院传开了。
这陆团长家的新媳妇不光做饭香,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技术大拿!只要是铁做的玩意儿,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就没有她修不好的!
于是,等到晚上陆野结束作训,拖着一身疲惫回家的时候,被自家门口的景象给惊住了。
原本冷冷清清的台阶上,这会儿跟开了个杂货铺似的。
左边放着一篮子鸡蛋,右边是一捆刚摘下来的水灵大葱,门把手上挂着两条风的腊肉,窗台上还摆着几把刚擀好的挂面。
陆野站在那一堆东西中间,看着自家那扇绿漆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这是走错门了?还是哪个战友把杂货铺搬他家来了?
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
苏清晚正坐在那张大书桌前,手里拿着一颗红枣在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桌上摊开着几张草图,旁边还放着那个用曲别针剩下的半截铁丝。
“你这是……”陆野指了指门口那堆东西,放下手里的作训包,一脸的一言难尽,“把供销社打劫了?”
苏清晚咽下嘴里的红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笑得眉眼弯弯。
“这叫技术扶贫,懂不懂?”她指了指那些东西,“李嫂家缝纫机坏了,王嫂家高压锅漏气,赵班长媳妇那个手电筒接触不良……我顺手都给拾掇了一下。这是劳动所得,合法的。”
陆野听得眉头直跳。
好家伙,他这一天不在家,这娇气包是把整个家属院的破烂都给修了一遍?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累。”
陆野嘴上硬邦邦的,但看着桌上那堆充满烟火气的食材,心里却莫名踏实。
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叠粮票和几张大团结,压在苏清晚的图纸上。
“这个月津贴发了。想吃什么自己买,别总指望那些……技术扶贫。”
他一个大团长,总不能靠媳妇给人家修锅底过子吧?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清晚也没客气,把钱收起来。她现在确实缺钱,以后要搞研究,买材料那是无底洞。
“陆野。”
苏清晚突然叫了他一声,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
“嗯?”陆野正在解风纪扣,闻言回头看她。
苏清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
“我听说,你们团后面那个报废车场里,趴着两辆坦克?趴了有半年了吧?”
陆野解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如果是刚来那天,苏清晚问这个问题,他肯定以为这女人刺探机密。但经历了发电机复活、缝纫机重生这一系列事件后,他看着苏清晚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你想什么?”陆野眯起眼,那种属于军人的警觉性让他浑身肌肉紧绷,“那是重型装备,涉密的。你一个家属,打听这个什么?”
“涉密也是废铁。”苏清晚一点都不怵他这副冷脸,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肌,“要是修好了,那是大器。要是修不好,那就是两堆生锈的废钢,还占地方。”
她盯着陆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陆野,我能让它们动起来。我想去看看。”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
陆野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她才多大?二十出头。身板那么薄,估计连坦克的履带板都抬不起来。可她开口就要修坦克?
那是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不是缝纫机,更不是发电机。
“你知道那是多少人的心病吗?”陆野声音低沉,“军区请了三次专家,都没找出毛病在哪。你就这么有把握?”
“试试又不掉块肉。”苏清晚耸耸肩,一脸的云淡风轻,“再说了,我就算修不好,还能给它修坏了?本来就是坏的。”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陆野看着她那副自信到近乎嚣张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顾虑有点多余。这女人既然敢开口,肚子里肯定有点货。
“行。”
陆野终于松口了,他把脱下来的外套往椅背上一扔,转身去拿水壶倒水,“明天我跟旅长打个报告。不过丑话说是前头,那是军事禁区,进去了别乱跑,别给我丢人。”
苏清晚眼睛瞬间亮了,比那一篮子鸡蛋还要亮。
“放心!保证给陆团长长脸!”
她高兴地就要去拿桌上的红枣给陆野吃,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陆野身上扑去。
陆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
这腰太细了,软得不像话。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陆野刚倒好的热水在杯子里晃荡,洒出来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苏清晚仰着头,鼻尖几乎蹭到陆野的下巴。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那股好闻的皂角香又开始在他鼻尖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