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老建立联系后,沈砚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尽管身体依旧被困在方寸之间,但她的内心却前所未有地明晰坚定。每深夜,在周晓芸的掩护下,她都会冒险前往牛棚接受秦老的治疗。针灸的刺痛、药汁的苦涩,都成了她甘之如饴的希望之味。秦老起初的疑虑,在沈砚精准描述治疗感受和提出连他都惊叹的辅助康复思路后,逐渐转化为一种遇到“奇才”的惜才之心。
周晓芸则在一次次惊心动魄的传递消息和打掩护中,胆色和机敏程度与俱增。她不再仅仅是同情嫂子的怯懦小姑,而是成了一个有着共同秘密、肩负重要使命的“同谋者”。这种角色的转变,让她在周家压抑的环境里,悄悄挺直了些腰杆。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张莉莉的疑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越来越重。她敏锐地察觉到周晓芸的变化——这个以往低眉顺眼的丫头,眼神里竟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走路也不再总是缩着肩膀。更让她不安的是,沈砚的气色,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死气沉沉了,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绝不允许这个本该烂在泥里的瘫子,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这天下午,周母因为绣活交上去被表扬了,心情不错,难得没有找茬。张莉莉觉得时机到了。她端着一盘炒瓜子,扭着腰走到在院子里晒线的周晓芸身边,状似亲热地抓了一把瓜子给她,笑眯眯地开口:
“晓芸呐,最近气色不错呀,是不是有什么喜事瞒着嫂子?”
周晓芸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接过瓜子:“没……没有啊,莉莉姐,可能就是这几天睡得好了点。”
“是吗?”张莉莉拖长了音调,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周晓芸脸上扫来扫去,“我看你最近往你嫂子那屋跑得挺勤快的嘛,以前可没见你这么上心。”
“娘……娘让我多看着点,怕她出事。”周晓芸按沈砚事先教过的说辞应对。
“哦——”张莉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蛊惑,“晓芸,你跟嫂子说实话,你嫂子她……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好东西?比如,以前留下的私房钱?或者,认识了什么……能帮她的人?”
周晓芸脸色一白,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没有!真的没有!莉莉姐你别瞎说!”
她这过激的反应,更是欲盖弥彰。张莉莉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和善:“傻丫头,你怕什么?有好事难道还能少了你的?你想想,你嫂子要是真有什么门路弄到钱或者药,把身子治好了,你哥还能看得上她那个丑八怪?到时候,这个家还不是你哥和你说了算?你现在帮她瞒着,岂不是傻?”
她的话如同毒蛇吐信,既带着诱惑,又藏着威胁。
周晓芸到底年纪小,被这番连哄带吓的话弄得心慌意乱,嘴唇哆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莉莉见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加一把火。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故意让屋里屋外都能听见:“晓芸!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嫂子你帮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偷了家里的东西?还是偷偷去见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这一声厉喝,果然把周母从屋里引了出来。
“吵什么吵!鬼哭狼嚎的!”周母皱着眉骂道。
张莉莉立刻换上委屈又焦急的表情,指着周晓芸:“妈!您快管管吧!我看晓芸这丫头最近鬼鬼祟祟的,老是往那瘫子屋里跑!我问她,她支支吾吾的,我怕……我怕她是被那瘫子教唆着了什么坏事,万一连累咱们家,连累伟国可怎么办啊!”
周母一听可能连累儿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三角眼锐利地盯向周晓芸:“死丫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晓芸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求助似的望向沈砚的屋子方向。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安静的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沈砚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她没有看惊慌失措的周晓芸,也没有看气势汹汹的周母,目光直接落在张莉莉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莉莉妹子,有什么话,可以直接来问我。吓唬孩子做什么?”
她竟然自己出来了!而且如此镇定!
张莉莉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怒火更盛——一个瘫子,凭什么这么跟她说话?
“问你?”张莉莉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我问你,你给晓芸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整天往你屋里钻?你是不是让她帮你偷东西了?还是让她去勾搭什么野男人了?!”
这话恶毒至极,周母的脸色更加难看。
沈砚却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配上她脸上的疤痕,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偷东西?勾搭男人?”她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扫过周母,最后回到张莉莉身上,“莉莉妹子,这周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我偷?又有什么男人,能进得了我这个瘫子的门?”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周家穷得叮当响是事实,而她一个瘫痪在床的毁容妇人,谈何勾引男人?
“你!”张莉莉被噎得一时语塞。
沈砚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平静地说道:“晓芸来我这儿,是娘吩咐她帮忙做绣活。最近交上去的活计能多换些票钱,娘是知道的。怎么,莉莉妹子是觉得娘安排得不妥?还是觉得……晓芸帮我多做点活,碍着谁的事了?”
她巧妙地将事情引到“绣活”和“周母的安排”上,既解释了周晓芸的频繁往来,又暗暗点了张莉莉——晓芸多活为家里增收,你一个吃白饭的,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周母听到这话,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是啊,最近绣活质量是好,换的票据多了,这瘫子还有点用。张莉莉这么闹,万一真把这“财路”闹没了……
想到这里,周母瞪了张莉莉一眼:“行了!吵什么吵!晓芸帮她嫂子点活怎么了?家里多进项不好吗?就你事儿多!”
张莉莉简直要气疯了!她没想到这瘫子三言两语就把矛盾引到了自己身上,还让周母站到了她那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她教坏晓芸……”张莉莉急忙辩解。
“够了!”周母不耐烦地打断她,“没事找事!再闹晚上别吃饭了!”说完,愤愤地转身回屋了。
张莉莉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轮椅上面无表情的沈砚,和旁边松了一口气的周晓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知道自己这次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这个瘫子,绝对有问题!她那双眼睛,太冷静,太可怕了!
沈砚没再理会她,示意周晓芸推自己回屋。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门缝,看到张莉莉站在原地,眼神阴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她的房门。
第一次正面交锋,看似以沈砚的完胜告终。
但沈砚心里清楚,这条毒蛇,被彻底激怒了。她不会再小打小闹,下一次的攻击,必定更加狠毒刁钻。
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