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钦为她染了一下午的蔻丹,自己也稀里糊涂染了一身胭脂色。
阿弥笑了许久,快乐的气息冲散了所有。
他在她院中用了晚膳,离开时遇见崔幼妃,笑容微敛,规矩行礼。
“见过母亲。”
崔幼妃上下打量他一番,因为他衣裳上鲜艳的凤仙花汁不悦的拧紧眉心,“你不小了,不应该再和你阿姊摆弄些小女娘之物,应多用功读书才不负你父亲期望。”
“明我会和你阿姊说,不许打扰你读书。”
“孩儿没被打扰,母亲不必去和阿姊说。”
崔幼妃冷道:“不管有没有,你们再凑在一起玩闹都不合适,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不知道吗?你的礼学到哪里去了?”
“多少人的眼睛盯着我们家,你想让你父亲九泉之下蒙羞吗?”
“你阿姊也已及笄,婚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李祖钦蓦然抬头,语气微有几分急促,“母亲,阿姊还小,她……”
“小什么?”崔幼妃见他这样,越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她不小了,我在她这个年龄,你长兄都已经会说话了,就是因为你父亲的孝期,这才等到现在。”
“高王已经派人来问过,只差定一个婚期。”
李祖钦怔住。
他从没有觉得阿姊已经到出嫁的年纪,因为在他心中,她还像个孩童一样单纯,无忧无虑,每最大的快乐就是让自己漂漂亮亮的,弄脏了裙角会不开心大半天,哭了会因为染上美丽的蔻丹被哄好。
她没有一点城府心计,如何去应对一个复杂的家族关系?
父亲临走前说,让他一定多照顾她一些。
可她要出嫁了。
去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会受委屈吗?
高洋会保护她吗?
会哄她开心吗?
一夜春风来,春雨打落院中一树海棠花。
“女公子,三公子病了。”
“病了?”阿弥画眉的手一顿,抬起眼帘,“昨晚走时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
青玉猜测,“或许昨晚下雨,受了风寒?”
“去看看。”
胡媪忙道,“女公子别忘了披风,早上寒气重。”
月白色轻薄披风,行走间水绿色裙裾若隐若现,步步生花,踏过一地残红,跨过廊桥,却止步在一扇门前。
下人道,“女公子请回吧,公子有病在身,不愿过给您。”
“没事,我就看上一眼,还没这么脆弱。”
“女公子不可!”
下人们态度坚决,阿弥狐疑的眯起了眼。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说着就做势要推门硬闯,这小子在做什么,还不让她看了,以前病了也没这一出啊。
“阿姊……咳咳……阿姊别开门咳咳……”
沙哑的声音透过门,断断续续十分虚弱。
“阿钦不愿过病气给阿姊,也不愿阿姊看见阿钦一脸病容的样子。”
阿弥红唇微张,想说自己又不是没见过。
就听里面虚弱又倔强的出声,“阿姊就要出嫁了,阿钦不愿阿姊记得阿钦今的模样,阿姊,你走吧。”
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还打碎了什么。
“女公子,您就先回去吧,奴才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公子的。”
阿弥:“……”
“嗯。”
不说阿弥迷茫了,青玉她们也满心不解。
“三公子今好奇怪啊。”
“是啊,莫非是被咱们女公子给影响了?”
不懂。
思齐院
贴身小厮推门而入,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公子,女公子走了。”
“嗯。”
李祖钦一脸苍白,两颊泛着病态红,唇上起皮,两个眼睛下大片青黑,整个人跟个小鬼一样,确实形貌粗陋。
小厮不明白,明明公子半夜发热魇着时不住叫着女公子,怎么人来了又不见了呢?
“女君守了公子半夜,刚走没一会儿呢。”
“嗯。”
李祖钦紧扣着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拒绝小厮给的蜜饯,让人出去,他背对门躺下,神情复杂难言。
从父亲走后,母亲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从前多么爱笑,如今已经难得见她展颜,从前不怎么拘束他们,如今恨不能将他们握在掌心,不能容许丝毫违背。
她践行父亲的愿望,已经到了扭曲的地步。
但她还是他们的母亲。
……
李昌仪又一次上门,一身艳美,丰姿冶丽,一路走来晃花了无数人的眼,两人一起坐在庭院中,衬的凡尘也如仙宫了。
但美不过一刻钟,李昌仪一口茶喷射出。
“噗嗤哈哈,你弟弟当真如此说?”
“嗯。”
“妾身粗陋,不敢面君王?”
“……”
“你弟弟好一个李夫人转世,噗哈哈哈!”
“……别笑了。”
“行行行哈哈哈忍不住,你弟弟太逗了。”
“……”
阿弥不说话了,就在一旁静静看她笑完。
李昌仪被她看的笑不出来了,摆手,“好了好了不笑了,我今天来是听说你要成亲了,是真的吗?”
阿弥一双纤美如玉的手轻拨琴弦,“应该吧。”
“真的?”
李昌仪笑容消失了。
“听下人说我阿母已经去渤海王府商讨婚期了,不出意外,就在这两月。”
阿弥笑问她,“你呢,可有心仪之人了?你阿父阿母可曾给你选夫婿?”
“我?”李昌仪洒脱极了,挑眉一笑,“谁也不能勉强我,否则我就去找高王给我做主,至于心仪之人嘛,可能下一刻就有了,又或者一辈子都没了。”
她像个登徒子一样挑起她下颌,做势亲她,“只是可惜女子和女子不能成亲,否则我娶了你也挺好,也不用等一辈子了。”
“啪!”
“哎哟小娥你轻点,力是相互的,打疼了我你也疼嘛。”
“登徒子闭嘴!”
“好好好闭嘴。”李昌仪捂着手安静如鸡。
没一会儿,对方果然频频向她看来,她笑了,有时候她真的在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们在一起过一辈子也挺好。
“今天不说话本了,我们说点不一样的。”
阿弥眼睛一亮,将琴推开,茶点已齐备,一份推至她面前,洗耳恭听。
“还记得有一次我们说到高王惩治贪腐,改革币制,清查隐户,结果惹怒各大豪族,他们集体罢官吗?”
“嗯。”
李昌仪:“有一个人这时候提出了一个办法。”
阿弥:“谁?”
李昌仪:“崔昂。”
“他说可以合并私盐一事,给出一部分利益。”
“现在私盐泛滥,官盐产量远远跟不上,而私盐则利用市场交易和一些作偷逃高额盐税,朝廷必不可能放过这部分肥肉,大力整顿私盐势在必行。”
“右仆射崔暹之前建议在海滨盐场大量增灶煮盐,增加官盐产量,度支尚书崔昂却建议,关闭盐市,允许民间私盐卖给官府,只收取少量盐税。”
“此法平衡了朝廷和私人在盐务方面的矛盾,令双方都可以获利,而能在民间卖私盐的又是哪些人呢?”
“就是那些高门豪族,卖私盐过了明路,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卖,盐利巨大,正好可以安抚他们的不满。”
阿弥听明白了,“朝廷采纳了崔昂的建议。”
“你知道是谁采纳的吗?”
“?”
“是高澄。”
李昌仪一脸认真:“你一定要小心高澄!”
那就是个随心所欲,毫无天理人伦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