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天光,像掺了水的劣墨,将王家村涂抹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炊烟稀稀拉拉,在低矮的屋顶上扭动几下,便无力地消散在带着土腥味的晚风里。
王泽天沿着屋后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再次摸向后山。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谨慎。每一次落脚都尽量放轻,避开枯枝碎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灌木草丛。口那处伤,似乎也因为这紧绷的状态,传来阵阵沉闷的钝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王怡心的话——“示敌以‘诡’”、“祸水东引”、“虚张声势”。
她说得都对,思路清晰得可怕。可具体如何作?王家村就这么大,几十户破房子,老弱病残,怎么“诡”?往哪里“引”?用什么“虚张”?
还有那三个哨探。他们看到了什么?是觉得这村子穷得流油,不屑一顾,还是看中了这里的偏僻,适合藏身?
必须知道更多。
他集中精神,意识沉入那片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光幕边缘,那个代表“可用信息点”的数字闪烁着微光:【3.5】。
“系统,”王泽天在心中默问,“有什么方法,能获取刚才那三个疑似溃兵哨探的更多情报?比如他们的人数、装备、可能的藏身地?”
光幕上字迹流转:
【信息咨询。】
【方案一:消耗1.5信息点,兑换‘区域性短时情报聚焦’。可对以王家村为中心,半径五里内,过去十二个时辰内发生的、与‘武装人员’、‘非村民活动’相关的显著事件、痕迹进行回溯性扫描与基础分析。结果以文字简报形式呈现。】
【方案二:消耗2.5信息点,兑换‘简易情报推演’。基于宿主已掌握的有限线索(三人哨探,疑似溃兵,方向李家庄),结合本区域基础情报库,进行低可信度概率推演,提供几种最可能的情况推测。】
【方案三:消耗3信息点,兑换‘一次性的目标追踪标记(临时)’。若宿主能再次在近距离(百步内)发现并确认目标,可对其进行标记,随后十二个时辰内,可获得其大致的方位与聚集动向(精度约百步范围)。无法获取详细信息。】
【提示:信息点不足,无法兑换更高精度情报或实时监控。请宿主谨慎选择。】
王泽天快速权衡着。
方案一看起来最直接,能知道过去半天附近发生了什么,或许能找到溃兵大队留下的痕迹。但“回溯性”和“显著事件”是关键,如果对方很小心,或者只是探路没搞出大动静,可能收获有限。
方案二是动脑子猜,基于已有信息,给出几种可能。好处是可能提供思路,坏处是“低可信度”,猜错了就白费点数。
方案三最主动,但前提是能再次找到并确认目标。风险大,且标记后也只能知道大概方位,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又摸了摸怀里那把锈柴刀。再次主动去找那些哨探?太危险了。而且信息点只剩下3.5,用掉3点标记,只剩0.5,万一有突发状况就抓瞎了。
“兑换‘区域性短时情报聚焦’。”他做出了选择。至少,能对周边情况有个更清晰的画面。
【消耗1.5信息点。剩余信息点:2.0。】
【执行‘区域性短时情报聚焦’……扫描中……】
【扫描完成。简报生成:】
* 时间锚点:过去十二个时辰。
* 重点事件/痕迹:
1. 西北方向,距村约四里,荒废土地庙附近:发现较新的人类活动痕迹(篝火余烬、大量杂乱脚印、马粪)。脚印制式不一,推测有十人以上聚集,停留时间超过三个时辰。发现少量断裂的皮甲碎屑及锈蚀箭镞。痕迹朝向东北(偏离官道方向)。
2. 正北方向,距村约三里,山坳:发现小股人员(约三至五人)新鲜足迹,足迹来回于山坳与通往王家村、李家庄方向的小径之间。足迹杂乱,有停留观望迹象。
3. 东北方向,距村约五里,靠近李家庄外围林地:发现疑似窥探痕迹(灌木被踩踏出观察点,有新鲜折断的枝条)。未发现大规模人员聚集迹象。
4. 王家村后山,宿主设置陷阱区域:除宿主及小型动物活动痕迹外,未发现其他异常。
* 初步分析:存在一股十人以上、带有军事痕迹的武装人员,于西北土地庙附近短暂休整后,向东北方向移动。另有一股三至五人的小队,在王家村与李家庄之间区域活跃,进行侦察活动。两股力量可能存在从属关系。李家庄方向亦被关注。
“土地庙……十人以上……皮甲碎屑……”王泽天心里一沉。系统简报印证了他的猜测,确实有一股溃兵在附近,而且规模不小,至少十余人,甚至有破损的皮甲和箭矢,说明不是纯粹的流民,是有过军事经验的败兵。他们向东北方向移动,那个方向……是更深的荒山,还是想绕到村子侧面?
而那股三至五人的小队,显然就是哨探。他们不仅在窥视王家村,也在窥视李家庄。是在比较哪个目标更“合适”?
李家庄比王家村大一些,据说庄子里有几户人家以前是富户,虽然经过董卓之乱也衰败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能比王家村更“有油水”。但也可能防守力量强一点?
溃兵会选哪个?
王泽天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让王家村显得比李家庄更“难啃”,更“不划算”。
他收起思绪,加快脚步,朝着之前设下陷阱的地方摸去。天色更暗了,山林里的轮廓变得模糊,阴影重重,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很快,他回到了那块大石头附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自己布置的石板陷阱,已经塌陷了下去!
他心头一跳,连忙靠近。石板沉重地压着,下面似乎有东西在微弱地挣扎。他小心地掀开石板一角,只见一只肥硕的灰毛田鼠被压住了后半截身子,正在吱吱哀叫,前爪徒劳地刨着土。
成了!王泽天一阵欣喜。虽然只是只田鼠,但在这时候,无疑是宝贵的肉食。他不再犹豫,用柴刀背迅速结果了它,拎起来掂了掂,约莫有斤把重。剥皮去内脏虽然麻烦,但总算见了荤腥。
他将田鼠扔进背篓,用树叶盖好,又仔细将陷阱恢复原状,重新布置了触发机关。或许明天还能有收获。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立刻沿着原路返回。这一次,他走得更加警惕,几乎是竖着耳朵,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点异响。风声,虫鸣,枯叶滚动……任何一点不和谐的声音,都让他心头一紧。
所幸,一路无事。当他再次看到自家那歪斜的篱笆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几点疏星,冷冷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轻轻推开院门,闪身进去,立刻闩好。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土炕方向传来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王姑娘?”王泽天压低声音唤道。
“我在。”王怡心的声音立刻响起,清醒而平稳,显然并未睡着。
王泽天摸到炕边,将背篓放下,低声道:“有点收获。我还用……嗯,打听了一下,大概知道那些溃兵的情况了。”他斟酌着用词,没有提系统,只说是“打听”。
“哦?”王怡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
王泽天将系统简报的内容,用自己的话转述了一遍,略去了来源,只说是在后山观察和从一些“痕迹”中推测出来的。
黑暗中,他看不见王怡心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一种专注的思考。
“十余人,有甲械残骸,向东北荒山移动……三至五人的哨探,在村子和李家庄之间活动……”王怡心缓缓重复着关键信息,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他们果然在挑。土地庙离李家庄更近,他们却舍近求远,先往东北荒山去……说明他们首要考虑的,恐怕不是立刻劫掠,而是寻找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临时落脚点。抢了东西,也得有地方消化、躲藏。”
“东北荒山……”王泽天回忆着原主那点可怜的地理认知,“那边好像有几个废弃的矿洞,还有很深的山沟子,以前听老人说,容易迷路,还有野兽。”
“易守难攻,便于藏匿,正是溃兵所求。”王怡心肯定道,“那么,他们派哨探出来,目标就很明确了:一是确认落脚点周围环境,有无威胁;二是为接下来的劫掠寻找最合适的目标——既要能抢到东西,又不能动静太大,引来注意或反抗。”
“所以,我们和李家庄,都在他们的名单上。”王泽天的心往下沉。
“名单或许有先后,有取舍。”王怡心纠正道,“王大哥,你觉得,对他们来说,是抢一个明面上可能有点油水、但防卫情况不明、距离他们新落脚点稍远的李家庄划算;还是抢一个看起来一穷二白、毫无防备、但就在他们新落脚点眼皮子底下、随时可以掌控的王家村更‘安全’?”
王泽天愣住了。他之前只想着哪个村子更“肥”,却没从溃兵“安全”和“掌控”的角度去想。如果他是溃兵头领,在已经找到一个隐蔽落脚点后,会不会优先清理掉近在咫尺、可能泄露行踪、也可能有点蚊子肉的王家村,以绝后患?毕竟,抢李家庄可能收获大点,但风险也大,动静也大。抢王家村,可能收获小,但稳当,而且能牢牢控制住周边。
“他们很可能……会先对我们下手。”王泽天得出了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
“不是可能,是大概率。”王怡心的声音在黑暗中透着冷意,“而且,时间不会太久。他们需要尽快获得补给,稳定人心。哨探已经放出来,最迟明后两天,必然会有动作。”
“那我们……”王泽天握紧了拳头。示弱?王家村已经弱到不能再弱了。引祸?怎么引?虚张声势?拿什么张?
“示弱,不是真弱,是显得‘诡异’,‘不祥’,‘麻烦’。”王怡心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让他们觉得,拿下王家村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比那点可怜的收获更大,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
“具体怎么做?”王泽天急问。时间不等人。
黑暗中,传来王怡心轻轻吸气的声音,似乎腿伤又在疼。但她很快稳住了气息,声音依旧平稳:“首先,村里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片死寂,任人窥探。得有点‘动静’,但不是抵抗的动静。”
“动静?”
“对。比如……夜里,村中忽然响起几声铜锣,或者瓦盆敲击声,然后很快消失,像是有人在惊慌传递消息,又强行压下。比如,明天白天,让几个半大孩子,‘不小心’在村口附近议论,说夜里听到后山有怪声,看到奇怪的火光,或者……‘无意中’提起,前些子有游方的道士路过,说村子最近气运有变,怕有‘阴兵过境’、‘疫气滋生’之类的胡话。要做得像真的,像村民们自己都在疑神疑鬼,惶恐不安。”
王泽天听得目瞪口呆。这是要装神弄鬼?散布恐慌?而且是要让村民自己恐慌,并让这种恐慌“泄露”出去?
“溃兵也是人,败军之际,心神不宁,最信这些神神鬼鬼。一个本身就透着不祥、村民惶惶不可终的村子,他们会觉得晦气,也会怀疑村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麻烦,比如时疫。”王怡心冷静地分析,“此为其一,乱其心。”
“其二,祸水东引,不能硬引。要让那些哨探自己‘发现’李家庄更值得下手。比如,明天,让一两个机灵点的少年,扮作挖野菜,去到哨探可能活动的区域,‘偶然’掉落一点东西。”
“掉什么?”
“一点……稍微值钱,但又不会太显眼的东西。比如,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半截褪色的锦缎丝线,或者……一小块沾了猪油的粗布。”王怡心缓缓道,“东西要旧,像是无意中遗落,但又能暗示来源可能不错。掉落的位置,要靠近通往李家庄的路,或者他们窥视李家庄的方向。让他们捡到,去猜,去联想。如果李家庄真的比王家村富,他们自己会去求证,会对比。我们要做的,只是轻轻推一把,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王泽天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这算计,这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可怕。每一步都走在人心最虚浮、最易被引导的地方。
“那虚张声势呢?”他声音有些涩。
“那是最后一步,也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用。”王怡心道,“如果前两步效果不佳,或者他们还是决定动手,那就在他们真正进村前,制造一点‘意外’。比如,夜里在他们可能的来路上,设置一些简单的绊索、铃铛,挂上些破烂的白布,风一吹像鬼影。再比如,在村口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偷偷点起一两堆小火,然后迅速扑灭,像是有人在传递信号,又立刻隐蔽。让他们觉得村里有防备,有未知的联络,从而迟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这些只是拖延,制造混乱。最终能否吓退他们,或者让他们转向李家庄,并无十分把握。我们还需要另一手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真的躲不过,必须有人能逃出去,报信,或者……引来能对付他们的人。”王怡心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王大哥,村里有谁,脚程快,熟悉山路,又能去外面找到人?乡亭?县府?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势力,哪怕是小股的山贼、豪强的部曲,可能与这股溃兵有仇,或者愿意趁火打劫的?”
王泽天在黑暗中苦笑。报官?乡亭县府现在自身难保,哪有兵力管这偏远小村的死活?引来别的势力?那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甚至可能更糟。
“恐怕……没有。”他涩声道。
黑暗中,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破窗纸噗啦啦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过了许久,王怡心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疲惫:“那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先按前面说的做吧。至少,能让村里人提前有点准备,不至于毫无察觉地被屠戮。”
王泽天重重点头,尽管黑暗中对方看不见。“我这就去找栓爷爷,还有柱子他们。村里人,总要通个气。”他知道,要实施王怡心这些计划,离不开村民的配合。而要让村民相信并配合,他必须说服老村长。
“小心。”王怡心只说了这两个字。
王泽天摸黑从背篓里拿出那只田鼠,又抓了几把野菜:“这个,你想办法弄熟吃了,补补力气。我可能晚点回来。”
他将东西放在王怡心手边,不再多言,转身,轻轻拉开房门,再次没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夜风刺骨,带着远方荒山的气息,也仿佛带来了隐隐的伐之声。王家村静卧在黑暗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而猎食者的眼睛,已经在不远处亮起了幽光。
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