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您的公式只适合在真空里飞,爷爷你好笨哦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连那几棵老槐树上的知了都识趣地闭了嘴。
顾寒山只觉得后背发凉,如果眼神能化作实质的刀片,自家闺女现在已经被这几位加起来快三百岁的专家解剖切片,放在显微镜下研究八百回了。
“赵工,赵工您消消气。”顾寒山硬着头皮上前,试图把顾知那小小的身板挡在身后,“孩子还小,不懂事,别吓着她。”
“不行!谁也不许拦着!”
赵爱国那股子倔劲就像是点着了的炮仗,他一把推开身强力壮的顾寒山,完全不顾自己身为泰斗级专家的身份,直接单膝跪地,蹲在了顾知面前。
虽然他蹲下了,但那股子老知识分子特有的、在无数次风洞实验中磨砺出来的威压,还是像座大山一样罩了下来。
“小娃娃,你刚才说那是手抖?”
赵爱国那只那双布满老茧和墨水渍的手微微颤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磨得发亮的英雄牌钢笔,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边角已经起毛的牛皮纸本子。
“那你告诉我,如果我要让这个……这个像‘糖葫芦’一样的进气道,在两倍音速的高空工况下工作,这一段激波面的角度,应该是多少?”
这是一道彻头彻尾的送命题。
这不仅涉及到了极其复杂的激波理论,还需要大量的经验参数修正。就算是这群专家带的最得意的研究生,没个把小时的推演,连个近似值都摸不着。
周围的几个随行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难为孩子了!
顾寒山急得满头大汗:“赵工!她才三岁半!连乘法口诀都没背过,您这不是……”
“我在问她!”赵爱国猛地回头吼了一嗓子,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顾知,像是在等待某种神谕,又像是在期待谎言被戳穿。
顾知手里还捏着那个吃剩的苹果核,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有些可笑的老头。
她皱了皱小鼻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不耐烦。
好笨的问题哦。
这种问题,就像是问一个人“如果要把饭勺送到嘴里,胳膊肘应该弯多少度”一样。
这需要算吗?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吗?
在顾知的视野里,那个本子上画的粗糙线条仿佛活了过来。无形的风变成了有质感的流体,撞击在那个“糖葫芦”鼓包上,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五十八度。”
顾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说完还把那个粘糊糊的苹果核换了只手拿,生怕弄脏了赵爱国的本子。
“嘶——”
赵爱国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对过答案。虽然研究所的大型计算机还在排队算精确值,但他凭着几十年的直觉估算,就在六十度左右!五十八度……这个精度,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是蒙的!这绝对是蒙的!”
赵爱国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的钢笔飞快地在纸上划过,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他写下了一道更复杂的算式。
这是一道关于机翼升力中心随速度变化而产生非线性漂移的经典难题,也是困扰了他们研究所整整半年、导致新型战机试飞一直颤振不断的拦路虎。
“那这个呢?如果马赫数达到0.9,正处于跨音速陷阱区,升力中心会往哪跑?”
赵爱国把本子几乎怼到了顾知的小脸上,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在赌。赌这只是一个惊天骗局,或者是某种该死的巧合。如果这真的是一个三岁孩子算出来的,那他这五十年简直活到了狗肚子里!
顾知这次连看都没仔细看。
她只是瞥了一眼那个写满希腊字母的算式,然后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嫌弃。
就像是一个米其林大厨,看到学徒往顶级的红烧肉里加了一把香菜。
“往后跑呀。”
顾知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失望,“但是爷爷,你这道题一开始就错了,本算不出来的。”
“胡说!这是流体力学的经典公式!苏联专家也是这么算的!”赵爱国怒不可遏,感觉尊严受到了践踏,“怎么可能算不出来?”
“因为你的前提条件漏了空气湿度呀。”
顾知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一刚抠完脚丫子还没来得及擦的小手指,精准地戳在了算式开头的一个参数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指印。
“还有哦,这里的雷诺数,你取的是标准大气压下的海平面数据。但是跨音速震颤会导致局部气压剧烈变化,那时候水蒸气会凝结成雾,密度就变啦。”
顾知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一样摇了摇头,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这位国家级的泰斗。
“爷爷,你的公式只有在真空里,或者完全燥的理想气体里才成立哦。”
“你好笨啊,这种基础题也好意思拿出来考知知?我要回去睡觉了。”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赵爱国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将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知识堡垒炸得粉碎。
空气湿度!
非理想气体效应!
这正是他们之前在风洞实验中,数据和实飞始终对不上的鬼影!他们一直以为是模型精度的问题,或者是苏制传感器的故障,却唯独忽略了这个在高湿环境下才会显现的微小变量!
那个困扰了整个研究所几百个夜、让无数工程师熬白了头的幽灵,被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用嫌弃的语气,一指头戳破了真身。
这一瞬间,赵爱国感觉周围的世界都在旋转。
“真……真空……”
赵爱国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红瞬间变得煞白,双眼一翻,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你……你……”
直到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的手指还死死指着那张床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赵工!!”
“老赵!快扶住!”
周围的专家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扶人,有人掐人中,有人摸脉搏。
“快!叫军医!把担架抬过来!赵工晕过去了!”
院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鸡飞狗跳,人声鼎沸。
顾寒山一把将顾知抱了起来,像是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他看着被抬上担架、还在那抽搐的赵爱国,又看了看那张还在风中招展、画满了“涂鸦”的天价床单,只觉得头皮发麻,两腿发软。
完了。
这次真的捅破天了。
这哪是闺女啊?这分明是给国家捡回来了一个虽然威力巨大、但也极度危险的“人形核武器”啊!专门炸专家心态的那种!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顾知,正软趴趴地趴在爸爸宽厚的肩膀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花。
“爸爸,那个爷爷身体好差哦,做错题就睡觉,真不羞。下次不跟他玩了。”
顾寒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风吹过,那张床单猎猎作响,上面的红蓝线条仿佛某种神秘的预言。
此时此刻,焦头烂额的顾寒山还不知道,就在几百公里外的西南边境线上,雷达屏幕上再次出现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那是曾被顾知判定“画错螺旋桨”的神秘敌机“幽灵”,正借着夜色和云层的掩护,悄然起飞,如鬼魅般向我方领空近。
而它那个号称“无法被锁定”的秘密,恰恰就藏在顾知床单上那个因为“手抖”画歪的线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