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股海弄潮》这本都市日常小说造成的玄念太多,给人看不够的感觉。天旋山的魅狐虽然没有过多华丽的词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陈默。喜欢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可以一看,《股海弄潮》小说已经写了231953字,目前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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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破晓前的“号子”
三月十九,凌晨三点五十分。
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亭子间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不是街道上的车马声,也不是弄堂里的人语声,而是一种更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上海在黎明前的呼吸声。
这声音里包含很多东西。远处苏州河上早班货船的马达声,沉闷而规律,像巨大的心跳;近处弄堂里早起人家生煤球炉的咳嗽声,柴火噼啪,煤烟味隐约飘来;更远处,也许在黄浦江边,有工厂的汽笛鸣响,划破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
他静静地听了五分钟,然后坐起身。今天不用去包子铺那么早——方老板昨天说今天进货,早市推迟一小时开门。但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身体在固定的时间自然醒来。
穿衣,洗漱,然后坐在桌前。煤油灯还没点,借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昨晚的笔记。昨晚他学到了一个新的概念:趋势线。
老陆用铅笔在方格纸上画了一条斜向上的直线,穿过价格线的几个低点。“这是上升趋势线,”老陆说,“只要价格在这条线之上,趋势就是向上的。一旦跌破,就可能转势。”
陈默当时问:“为什么是这几个点?”
“因为它们是回调的低点,代表了空方力量最强的时候。”老陆解释,“如果这些低点一个比一个高,说明多方在每次回调中都守住了阵地。一旦某个低点比前一个低点还低,说明空方开始占优势了。”
这个概念对陈默来说有点抽象,但他大致懂了。就像爬山,每爬一段要休息,休息的平台一个比一个高,说明你还在往上走。如果某个平台比前一个还低,说明你可能在往下走。
他拿出自己画的飞乐音响十图,用铅笔轻轻画趋势线。3月9低点31.10,3月13低点31.95,3月17低点32.30……连成一条线,确实是向上的。
那么今天呢?今天如果飞乐音响跌到32.30以下,就跌破趋势线了。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紧。他手里有十股,成本31.80,现在市价32.55,浮盈七毛五一股,总共七块五。如果跌破趋势线,是不是该卖?
他不知道。老陆说,趋势线只是参考,不是绝对。而且他还没学怎么确认跌破——是收盘价跌破算,还是盘中跌破就算?跌破多少算有效?
问题太多了,答案太少了。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灰蓝色变成鱼肚白。陈默收起笔记本,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今天上午要去营业部——不是收盘后,是开盘前。老陆昨天说,要带他看一个“特殊的地方”。
七点半,陈默吃完简单的早饭——两个昨晚剩下的冷馒头,就着热水——出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流像水一样涌动,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他穿过横浜桥,沿着熟悉的路走向威海路。
营业部门口已经有人了。不是平时那些股民,而是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往里面搬东西:一箱箱的纸张,一捆捆的表格,还有几台笨重的点钞机。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陈默站在马路对面,等老陆。约定的时间是八点。
七点五十分,老陆来了。他今天没穿那身蓝色工装,而是换了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看见陈默,他点点头:“来得挺早。”
“陆师傅早。”
两人走进营业部。大厅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保洁在拖地,保安在检查设备,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在准备当天的单据。电子行情板还没开,巨大的墨绿色板子空荡荡的,像一块等待书写的黑板。
老陆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后面的楼梯。这楼梯陈默没走过——平时他走的都是正面的主楼梯。后面的楼梯更窄,更陡,墙壁上刷着暗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
上到三楼,走廊更暗。这里看起来是办公区,两侧都是房间,门牌上写着“财务室”“档案室”“机房”。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有个小窗户,用铁丝网保护着。
老陆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挑高很高,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光灯管。房间中央摆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像电视一样的机器,屏幕是暗的。桌子上还有电话、计算器、笔筒,以及一些陈默不认识的设备。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把转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红色的马甲。
“这是……”陈默愣住了。
“交易大厅。”老陆说,“确切地说,是红马甲工作的地方。这里连接着交易所的主机,每一笔买卖指令都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陈默慢慢走进去。地板是深褐色的,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气味——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咖啡味。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看着那台机器。屏幕很大,是CRT显示器,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键盘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打字键盘,上面有很多功能键,标注着“买入”“卖出”“撤单”“查询”等字样。
“这是终端机。”老陆跟过来,“交易员用它输入指令,指令通过专线传到交易所的主机,主机撮合成交,成交结果再传回来。”
陈默想象着交易时间这里的情景:几十个穿红马甲的人坐在这里,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那会是怎样一种景象?
“您带我来这里是……”
“让你看看市场的‘心脏’。”老陆说,“你在楼下看到的,是市场的‘脸’——行情板,人群,喧哗。这里是市场的‘心脏’——指令从这里产生,成交在这里确认,价格变动从这里开始。”
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射进来,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能看见威海路的街景,车流已经开始密集。
“1990年12月19,上交所开业那天,我就在这里。”老陆忽然说。
陈默转头看他。
“不是作为交易员,是作为工作人员。”老陆补充道,“那天这里坐满了人,全是年轻小伙子,穿着崭新的红马甲,紧张又兴奋。上午九点半,第一笔交易成交——电真空,成交价365.70元。整个大厅都沸腾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情绪。那是一个历史时刻,而老陆在场。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我就离开了,去做了清洁工。”老陆简短地说,没有解释原因,“但我经常会来这里看看,在开盘前,或者收盘后。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市场的呼吸。”
陈默环顾这个空旷的大厅。确实很安静,只有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但你能想象,两个小时后,这里将变成战场——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是数字和金钱的战场。
“你知道为什么叫‘红马甲’吗?”老陆问。
陈默摇摇头。
“因为早期交易所借鉴了香港的做法,交易员穿统一的红色背心,便于识别和管理。”老陆说,“但我觉得,红色还有另一层意思——警示。红色是危险的颜色,提醒人们,这里既是创造财富的地方,也是埋葬财富的地方。”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红马甲。马甲是鲜红色的,布料厚实,前有个口袋,背后印着白色的编号:038。
“穿上试试。”老陆递过来。
陈默愣住了:“我?这不行……”
“现在还没上班,没人。”老陆坚持,“穿上,感受一下。”
陈默接过红马甲。布料比想象的重,手感挺括。他笨拙地穿上,有点大,下摆几乎盖住大腿。老陆帮他拉平后背,调整肩线。
“转过来我看看。”
陈默转过身。老陆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时间。
“还挺像回事。”老陆最后说,“记住这个感觉——当你坐在散户大厅里,看着行情板焦虑时,要想到,这里有人穿着这样的衣服,在决定你看到的数字。”
陈默低头看着前的红色,忽然觉得这颜色确实像血,或者像火。热烈,危险,充满能量。
“陆师傅,您以前是不是……”他试探着问。
“我以前的事不重要。”老陆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看到了这些东西。记住这个大厅,记住这些机器,记住这件红马甲。以后无论你赚多少钱,亏多少钱,都不要忘记,市场不是抽象的,它是由具体的人、具体的机器、具体的规则组成的。”
陈默点点头,脱下红马甲,小心地放回椅背上。布料在他手中滑过,留下微热的触感。
八点半,楼下开始传来声音——股民陆续来了。老陆带陈默离开交易大厅,锁上门。走下楼梯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小窗户像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
回到一楼,大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今天的气氛似乎特别热烈,人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声音比平时更大。陈默听见几个关键词:“认购证”“新股”“抽签”……
“今天有什么大事吗?”他问老陆。
老陆看了看人群,眉头微皱:“可能是新股消息。走吧,我们上楼。”
回到杂物间,老陆打开收音机,调到财经频道。果然,正在播报重要新闻:
“……记者获悉,上海今年将扩大发行规模,预计有十余家企业将陆续上市。为规范发行,将采用新的认购证抽签制度……”
陈默听得半懂不懂,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要有新股上市,要用认购证抽签。
“认购证是什么?”他问。
“一种凭证。”老陆关掉收音机,“你买了认购证,就有资格参加新股发行的抽签。抽中了,就能按发行价买新股。新股上市通常会大涨,所以认购证本身也会值钱。”
听起来像彩票。陈默想。
“这东西风险大吗?”
“风险很大。”老陆严肃地说,“因为认购证的价格会剧烈波动。如果大家预期新股上市会大涨,认购证就会炒到天价;如果预期落空,认购证可能一文不值。”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而且这东西会吸引大量非理性资金,制造巨大的泡沫。你记住,无论别人怎么炒作,都不要碰你不懂的东西。”
陈默点头。但心里却在想:如果新股上市真的会大涨,那认购证应该是个机会……
九点十五分,开盘前竞价的铃声响起。楼下传来更大的喧哗声。老陆站起来:“今天你自己看盘,我不指导。收盘后我考你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收盘后告诉你。”老陆摆摆手,离开了杂物间。
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方格纸和铅笔,但他今天不想画图。他走到窗边,透过那个小窗户往外看。其实看不到什么,只有对面建筑的灰墙。但他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九点半,正式开盘。巨大的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陈默能想象那个场景:几百双眼睛盯着行情板,看着粉笔字一个个被改写,每一次改写都牵动无数人的心。
他坐回桌前,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期:3月19。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待飞乐音响的走势,也许是在等待自己对市场的新理解,也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十点钟,有人敲门。是赵建国,那个借他二十块钱的眼镜男。
“小陈,在啊。”赵建国探头进来,“老陆呢?”
“刚出去。赵叔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赵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报纸,“今天看了吗?新股的消息。”
“听了广播。”
“你怎么看?”赵建国在凳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可是大机会。”
陈默谨慎地说:“我不懂,陆师傅说不要碰不懂的东西。”
“老陆太保守了。”赵建国摇摇头,“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91年的认购证,最早买的人,现在都发了。”
“赵叔您要买?”
“当然买。”赵建国压低声音,“我得到内部消息,这次发行规模很大,中签率会比去年高。认购证肯定要炒起来。怎么样,要不要一起?你钱不多,买几张玩玩,赚了当学费。”
陈默心跳加快了。又是一个诱惑。上一次是买,这一次是买认购证。每一次都像一扇新的大门,门后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陷阱。
“我再想想。”他说。
“行,你慢慢想。不过动作要快,等消息正式公布,认购证价格就上去了。”赵建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想好了来找我。”
他离开了。杂物间又恢复了安静。但陈默的心静不下来了。
他走到墙角那堆旧报纸前,翻找去年的相关报道。果然,找到了几篇关于1991年认购证的报道:
“认购证引发抢购,市民通宵排队”
“认购证黑市价格飙升,一张难求”
“专家提醒:认购证存在巨大风险,者需理性”
报道里还有照片——银行门口排起的长龙,人们脸上的焦虑和期待;黑市里交易的情景,一沓沓的现金和一张张的纸片。
陈默看着那些照片,仿佛能听见当时的喧嚣。历史的轮回?还是新的故事?
中午,他没有出去吃饭,从挎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馒头,就着热水吃了。下午,他继续在杂物间里,看书,思考,等待。
两点钟,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持续了很长时间。陈默忍不住,下楼去看。
大厅里,人群围在柜台前,正在抢购什么。他挤过去看,是营业部在卖一种小册子——《1992年认购证认购指南》,五毛钱一本。人们像不要钱一样抢购,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让让!我要三本!”
“给我五本!”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陈默退到人群外,看着这疯狂的场景。一本五毛钱的小册子,因为沾了“认购证”三个字,就引发这样的抢购。如果真的认购证开卖,会是什么景象?
他不敢想象。
三点钟,收盘。陈默回到杂物间,老陆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
“回来了?”老陆头也不抬。
“嗯。”
“今天楼下很热闹吧。”
“很热闹。都在抢购认购证的指南。”
老陆放下报纸,看着他:“现在回答我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有钱,会去买认购证吗?”
陈默犹豫了。他本能想说“不会”,因为老陆教他要谨慎。但内心深处,那个声音在说:也许这是个机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
“诚实。”老陆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觉得那些抢购指南的人,有多少真的了解认购证是什么?”
“应该不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连指南都要抢,说明他们不懂,需要指南来告诉他们是什幺。”
“好。”老陆站起来,“第三个问题:如果你穿着那件红马甲,坐在交易大厅里,你会怎么看待楼下这些人?”
这个问题很深。陈默想了很久。
“我会觉得……”他慢慢说,“他们很可怜,也很可悲。可怜是因为他们被贪婪驱使,可悲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老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今天这堂课,你通过了。”
陈默愣了:“通过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看了,听了,想了。”老陆说,“这就够了。记住今天的感觉——那种疯狂的气氛,那种盲目的冲动,那种集体无意识。记住它,以后无论市场多么狂热,都要想起今天,问自己: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吗?还是我是一个清醒的观察者?”
陈默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吧。”老陆摆摆手,“明天再来。”
离开营业部时,天色尚早。陈默走在街上,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场景:空旷的交易大厅,鲜红的马甲,拥挤的人群,抢购的疯狂……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认知:市场不是单面的,它有前台也有后台,有理性也有疯狂,有机会也有陷阱。
而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回到亭子间,他没有立即开始学习。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点起煤油灯。
在笔记本上,他写下:
3月19,看到了市场的另一面。
交易大厅很安静,但充满了力量。
红马甲很鲜艳,但代表着危险。
人群很疯狂,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狂。
记住:不要成为疯狂的一部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市场的波动,像人心的起伏。
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很轻快,嘴里哼着歌。
陈默没有开门。他不想听今天赚了还是亏了,不想听什么内部消息,不想听任何可能动摇他的东西。
今晚,他只想安静地待着,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那些明亮的办公室里,一群人正在开会,讨论认购证的具体方案。他们不知道,这个方案将引发怎样的一场狂。
历史正在被书写。而陈默,正在学习如何阅读这部历史的初稿。
夜更深了。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大半个城市,传到亭子间的小窗里,沉闷而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