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放学后的暴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的铅灰色。
林墨走进废弃体育馆时，发现里面不止陈老师一个人。
苏清雪已经到了。她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膝盖上摊着那本《高等灵能几何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场地中央——那里已经布置好了新的训练设施：五个悬浮在半空的金属圆盘，每个盘子大小，边缘闪烁着淡蓝色的能量光晕。
“这是‘灵能标靶’。”陈老师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会移动，会闪避，还会反击。今天的目标是让林墨的兽灵命中其中三个。”
苏清雪合上书，走下观众席：“需要我做什么？”
“记录数据，提供战术建议，必要时候用冰晶灵鸾限制标靶的行动轨迹。”陈老师说，“重点是观察林墨的兽灵在动态环境中的表现，特别是它的‘吞噬特性’对活性能量的反应。”
他看向林墨：“准备好了吗？”
林墨点头。他感觉状态比前两天好很多，掌心的印记温和平稳，灰雾在体内缓缓流淌，随时准备涌出。周六吞噬魇兽残留体带来的“饱腹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扎实的掌控感。
“先召唤，进入待命状态。”陈老师下令。
林墨抬起右手，灰雾涌出，凝聚成雾影猫的形态。这一次，它的体型比上周又大了一圈，现在已经有中型犬的大小，雾气的质感也更加凝实。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睛部位——那两团旋转的灰雾深处，开始出现两个极小的、暗金色的光点，像瞳孔初现。
苏清雪打开一个银色的记录仪，对准雾影猫：“形态稳定性提升17%，灵能密度增加……23%。成长速度异常。”
“开始测试。”陈老师按下平板电脑的某个按钮。
五个金属圆盘同时亮起，开始在空中不规则移动。它们的速度不快，但轨迹难以预测，时不时还会突然加速或急停。
“攻击第一个。”林墨下令。
雾影猫动了。
它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是奔跑或跳跃，而是“流动”。灰雾构成的身体在空气中散开、重组，像一团有生命的烟雾，贴着地面滑向最近的标靶。
但就在它即将接触标靶的瞬间，标靶突然侧移，同时从边缘射出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光束。
雾影猫被击中，身体散开了一部分，但很快重新凝聚。它没有后退，反而加速，爪子挥向标靶——
标靶再次闪开。
连续三次攻击落空。
“速度不够。”苏清雪冷静地分析，“标靶的预判算法基于标准的猫科兽灵攻击模式。你的兽灵动作有太多‘雾化’的前摇，给了系统反应时间。”
“那怎么办？”林墨问，额头上开始冒汗。维持兽灵在高速移动下的形态，对灵能的消耗比他想象中大。
“改变攻击模式。”陈老师说，“不要把它当成实体兽灵，当成能量体控。雾是可以无处不在的。”
林墨闭上眼睛，尝试改变感知方式。
他不再把雾影猫看作一个整体，而是看作无数灰雾粒子的。意识分散开来，像网一样撒出去，覆盖整个训练区域。
突然，他“看”到了更好的方式。
“散开。”他低语。
雾影猫的身体骤然炸开，化作一大片灰雾，瞬间笼罩了三个标靶所在的区域。雾气中，无数细小的爪痕浮现，从各个角度同时攻击。
这一次，标靶来不及闪避。
嗤——！
第一个标靶被击中，表面的能量光晕剧烈波动，然后迅速暗淡。灰雾像水蛭一样附着在标靶表面，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灵能。三秒后，标靶彻底失去动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命中。”苏清雪记录，“吸收效率……标靶能量下降速度是标准值的五倍。”
第二个标靶试图冲出雾区，但雾气迅速收拢，将它困在中央。更多的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标靶完全包裹。这一次吸收得更快，两秒就结束了。
第三个标靶开始反击。它不再闪避，而是疯狂旋转，从边缘射出密集的能量光束，试图驱散雾气。
雾气被击散了一部分，但很快重新凝聚。而且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被能量光束击中的那些雾气，在散开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将光束中的能量也一起吸收了。
“它在学习。”苏清雪轻声说，“能量攻击对它效果有限，反而会成为补给。”
陈老师点头：“继续，试试极限。”
林墨咬紧牙关，将意识完全投入控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校服后背已经湿透。同时控制这么大范围的雾气，还要维持吞噬能力，他的灵能储备正在飞速下降。
第三个标靶也被吞噬了。
第四个。
第五个标靶开始改变策略。它不再停留在空中，而是突然冲向林墨本人——攻击宿主，这是训练程序对高威胁目标的应急反应。
“小心！”苏清雪起身。
但林墨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召回雾气，反而让雾气加速回卷。在标靶距离他还有三米时，灰雾已经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雾墙。标靶撞进雾墙，速度骤降，表面的能量被迅速剥离。
林墨伸出右手，掌心对准标靶。
雾墙收缩，将标靶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能量球。球体在雾气中疯狂挣扎，但无法逃脱。
“吞掉它。”陈老师说。
林墨握紧拳头。
雾气猛然收缩，能量球在挤压中碎裂，所有的灵能被灰雾彻底吸收。雾气回归掌心，化作雾影猫的形态，但这一次，它明显变大了一圈，眼睛里的暗金光点更加明亮。
然后，它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整个体育馆的空气为之一震。
不是声音的震动，是能量的震荡。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地面上细小的碎石开始跳动。观众席上几排本就松动的座椅“嘎吱”作响。
苏清雪手中的记录仪屏幕疯狂闪烁，数据流瀑布般滚过。
“能量峰值突破C级上限……达到B级中游水准。形态稳定性……下降？不对，是在‘进化’。”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映出惊人的一幕：
雾影猫的身体开始变化。
雾气不再均匀，而是在背部凝聚、隆起，形成两个凸起的结构。同时，四肢的轮廓变得更加修长有力，爪子的部分雾气凝实成半透明的利刃形态。尾巴变得更长，末端散开成流苏状的雾气。
最重要的是头部——那两团灰雾眼睛里的暗金光点突然暴涨，延伸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裂纹一样在雾气表面蔓延，最后在额头中央汇聚，形成一个模糊的、抽象的印记。
那个印记，和林墨掌心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十倍。
“封印的第一层……解除了部分。”陈老师喃喃道，手中的平板电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雾影猫——现在或许该叫它别的什么——缓缓转头，那双金纹灰雾眼睛看向林墨。
它在等待。
等待新的指令，或者……更多食物。
林墨能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的联系更深了。现在不仅仅是控，更像是“共享”。他能感知到它的饥饿，它的渴望，以及它意识深处那道正在松动的枷锁。
“收回它。”苏清雪突然说，“现在。”
林墨犹豫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如果继续维持这个形态，雾影猫还能变得更强，还能吞噬更多……
“林墨！”陈老师喝道，“收回！”
命令的语气让林墨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意识，开始召唤兽灵回归。
雾影猫抗拒了几秒。
那股抗拒很清晰——不是反抗，更像孩子不想结束游戏。但最终，它还是化作灰雾，流回林墨掌心。
印记微微发烫，然后恢复平静。
林墨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苏清雪及时扶住他，一股清凉的灵能顺着手臂流入他体内——是冰晶灵鸾的净化能量，帮他稳定了躁动的灵能循环。
“谢谢。”林墨站稳，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消耗过度。
“你刚才差点失控。”苏清雪松开手，表情严肃，“兽灵的进化速度远超宿主的精神承受力，这是古代种觉醒者最常见的事故原因。你需要同步训练精神力。”
陈老师捡起平板电脑，屏幕已经碎了，但他顾不上这个。
“形态记录下来了。”他看向苏清雪，“你家的藏书阁里，有没有类似形态的描述？”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查证。”她说，“但我见过一个类似的图腾——在我曾祖父的笔记里。他称之为‘幽夜巡狩者’，是猫科古代种的一个分支，但那个图腾的记载止于三百年前，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记录。”
“为什么？”林墨问。
“因为最后一次有记载的幽夜巡狩者觉醒者，在完全解封的第三天，屠灭了一个试图控制他的中型异能家族。”苏清雪的声音很平静，“然后，他消失了。从此那个谱系被认为已经断绝。”
体育馆里陷入沉默。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屋顶的破洞，在地面上积起小水洼。
“我会继续训练。”林墨说，打破寂静，“既然这是我的兽灵，我就必须学会控制它。”
“不是控制。”陈老师纠正道，“是‘共存’。古代种不是工具，它们是伙伴，甚至是……导师。你需要理解它的意志，而不是强行命令它。”
他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串暗褐色的念珠。
“这个给你。”他把念珠递给林墨，“沉香木的，浸过宁神药液。每天冥想时握在手里，能帮你稳定精神。古代种觉醒最大的危险不是兽灵本身，而是宿主的意识被兽灵的记忆和本能侵蚀。”
林墨接过念珠。触手温润，有淡淡的草药香，掌心的灼热感果然缓解了不少。
“下周开始，每周三、周五、周晚上七点到九点，都来这里训练。”陈老师说，“苏同学，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担任观察员。”
“我会来。”苏清雪说，“但我也有条件。”
她看向林墨。
“我需要你的血液样本，以及允许我对你的兽灵进行深度灵能扫描。作为交换，我会向你开放苏家藏书阁中关于古代种的所有非密级资料。”
林墨看向陈老师。
“可以。”陈老师点头，“但必须在我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古代种的血脉信息如果泄露，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苏清雪从帆布包里取出两个特制的采样管，“现在就可以采血。扫描设备我下次带来。”
采血过程很快。针尖刺入指尖时，林墨注意到流出的血液颜色比正常人稍深，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色。
苏清雪也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将样本封存，贴上标签。
“今天就到这里。”陈老师说，“林墨，回去好好休息。念珠的用法我发你手机上了。记住，感觉不对劲就立刻冥想，不要硬撑。”
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苏清雪突然停下。
“林墨。”
“嗯？”
“你的兽灵刚才进化时，额头出现的那个印记……”她顿了顿，“我好像在别的地方见过。”
“哪里？”
苏清雪没有直接回答。
“等我查证清楚再告诉你。”她说，“在那之前，尽量不要在公共场合使用兽灵。尤其是……不要在赵坤面前。”
林墨心头一紧：“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来的时候，看见他在体育馆外面。”苏清雪说，“虽然离得很远，但他确实在看这个方向。”
她推开门，雨后的冷风涌进来。
“赵家虽然不是顶级家族，但他们和‘神谕’有联系。而那个组织，对古代种有着病态的兴趣。”
说完，她撑开伞，走入渐暗的夜色中。
林墨站在门口，握紧了手中的念珠。
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像在回应着什么。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雨后的水汽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而在更远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体育馆的方向。
眼睛的主人按下耳麦：
“目标已确认，具备古代种特征。请求下一步指示。”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回答：
“继续观察。‘校准者’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