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裴家大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
安宁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像个幽魂,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吃饭都等到餐厅空无一人时才敢下楼匆匆吃几口。
她换上了高领的衣物,小心翼翼地遮掩着锁骨上那个已经结痂、却依旧清晰的齿痕。
那痕迹如同一个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天的恐惧和疼痛。
安宁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睛里曾经因为看到天鹅而短暂亮起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茫然。
裴司衡似乎恢复了他贵公子哥的常,赛车、俱乐部、与朋友聚会,仿佛那天的暴怒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过后便了无痕迹。
但他偶尔投向安宁的目光,那种带着审视和冰冷警告的视线,总能让她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逗弄她,但这种刻意的“忽视”和无处不在的监视感,反而让安宁更加恐惧。
她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连轻微的动作都不敢有。
这天晚上,裴晏辞难得没有应酬,在家用了晚餐。
餐桌上依旧安静得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快结束时,裴晏辞用餐巾擦了擦嘴,目光平淡地扫过坐在对面、几乎将头埋进盘子里的裴司衡,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小口喝着汤、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更小的安宁,状似无意地开口:“司衡,你最近收敛点。”
裴司衡拿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脸上是混不吝的笑:“大哥,我怎么了?最近可是安分得很。”
裴晏辞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安宁手腕上的淤青,还有她这几天连门都不敢出的样子,别告诉我跟你没关系。”
安宁喝汤的动作猛地僵住,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吓得脸色更白,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汤碗里。
裴司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叉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安宁,最终落回裴晏辞脸上,带着点挑衅:“怎么,大哥心疼了?我不过是‘教导’一下我们这位不太懂事的妹妹,让她知道分寸,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跟着走。”
“教导可以,”裴晏辞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分量却不容置疑,“注意方式。她是裴家的大小姐,不是你可以随意打骂的宠物。传出去,不好听。”
“呵,”裴司衡轻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大哥在乎的,是裴家的名声,还是她?”
裴晏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司衡,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记住我说的话。”
他站起身,不再看两人,转身离开了餐厅。
裴司衡盯着大哥离开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大哥并非真的有多在乎这个傻子的感受,他在乎的是秩序,是掌控,是裴家表面的平静。
但他的东西,就是他的。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扼在摇篮里。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安宁,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子,心底那股烦躁和掌控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大哥不让明着来,那他总有别的办法。
他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慕,帮我查个人。”
“姓沈,男的,最近在中央公园附近出现过,和大小姐见过面过。”
“对,尽快给我消息。”
挂断电话,裴司衡将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呵,沈哥哥?
不管你是谁,敢碰我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
裴司衡的调查结果很快摆在了他的面前。
看着资料上“沈聿深”三个字以及其后代表的“京城沈家”,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沈家三少爷……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他的东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碰。
不过,大哥的警告言犹在耳,加上沈聿深的身份,明着硬来并非上策。
看着这几天见到他就如同见到鬼一样、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安宁,裴司衡心底那股烦躁又升腾起来。
他讨厌她这种纯粹的恐惧,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只会使用暴力的蠢货。
而且,一个只会瑟瑟发抖的玩具,玩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需要缓和关系,至少……要让她不再那么怕他,重新变得“有趣”起来。
于是,这天下午,当安宁像往常一样,准备溜回房间时,被裴司衡在楼梯口堵了个正着。
安宁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他对视。
出乎意料的是,裴司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嘲弄或威胁的表情。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可以称之为“缓和”的神色,虽然那依旧算不上温和。
“躲什么?”
裴司衡开口,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几分尖锐,“跟我来。”
安宁不敢反抗,低着头,像只待宰的小羊羔,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客厅。
裴司衡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只占了沙发最小的一角,身体绷得紧紧的。
裴司衡看着她这副戒备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爽,但面上没显露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不太自然的低沉:“那天……在酒吧,还有后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下意识用手遮掩的锁骨位置,“是二哥不对。”
安宁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二哥……在道歉?
裴司衡避开她清澈却带着惊疑的目光,继续说着准备好的台词,语气里甚至刻意掺入了一丝懊悔:“我不该那么凶你,也不该……弄伤你。”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眼中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便趁热打铁,抛出了他自以为的“正当理由”:“我那天发火,是因为你跟陌生人说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真诚”一些,“安宁,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很多人看你单纯,长得又好看,会骗你,会伤害你。二哥是担心你,怕你被坏人欺负,一时着急,才……才没控制住脾气。”
他伸出手,试图去碰她放在膝盖上、紧紧攥在一起的手。
安宁吓得一缩,把手藏到了身后。
裴司衡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语气更加“低落”:“我知道你怕我了……是二哥活该。”
裴司衡这番半真半假的“忏悔”和“关心”,对于心思单纯的安宁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她无法理解成年人世界里的复杂和算计,只能从最表面的语言和情绪去感知。她看到了一向强势的二哥在她面前“低头”,听到了他说“担心”她,还说“后悔”……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做错事会道歉,是院长妈妈教过的道理。
而二哥现在……是在道歉吗?
她眼中的警惕和恐惧,开始被一种懵懂的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所取代。
如果二哥真的知道错了,是不是……以后就不会那样对她了?
看着她的神色变化,裴司衡知道自己的策略起效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悔不当初”的表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慕发来的后续信息,确认了沈聿深的身份,并附言沈家近来在本地也有些,并非毫无交集。
裴司衡看了一眼信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他收起手机,再次看向安宁时,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语气轻松起来,仿佛真的翻篇了,“二哥以后不会那样对你了。”
裴司衡话锋一转,带着诱惑的意味,“看你整天闷在家里也没意思,明天二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嗯?就当……给你赔罪。”
安宁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公园里那个帮她捡手帕的“沈哥哥”的影子。
都是好看的哥哥,都对她笑……她混乱的思绪无法分辨这其中的天壤之别。
她迟疑着,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
裴司衡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定了下来:“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仿佛心情很好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乖乖等二哥。”
看着裴司衡离开的背影,安宁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二哥道歉了…… 他说担心她…… 他还说要带她去玩……
这是真的吗? 她可以……稍微相信一点点吗?
裴司衡回到自己房间,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沈聿深? 京城沈家三少?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