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霍公馆的子
苏念瑶在霍公馆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星期,就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公馆位于法租界的僻静处,三层小楼带着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从外面看与寻常富商住宅无异。但进进出出的人,却让苏念瑶暗自心惊。有衣着光鲜的商人,有神色倨傲的洋人,更多的是眼神狠厉、腰间鼓鼓的汉子。
“苏念,这是今天的账簿。”阿力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她桌上,“霍爷晚上要看。”
苏念瑶点点头,翻开账簿。上面记录着闸北三家赌场、两家舞厅、四家烟馆的收入支出,数字庞大得让她咋舌。她想起父亲曾说过,上海的烟赌毒是三大害,没想到自己竟在为这些行当记账。
“怎么了?脸色不好看。”阿力粗声粗气地问。
“没什么,只是账目有些复杂,需多花些时间。”苏念瑶低声说。
阿力哼了一声:“霍爷的生意,都是正经买卖,比那些强取豪夺的好多了。在上海滩,能开赌场舞厅的,哪个不是背后有人?霍爷至少不欺压良善,不卖假烟假土。”
苏念瑶埋头算账,不再言语。她知道阿力说的是实话,这三个月她在街头见过太多恃强凌弱之事。可苏家家训“诗书传家,清白立世”,如今她为黑帮做事,若父亲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傍晚时分,账目整理完毕。苏念瑶拿着账本来到霍霆霄的书房,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赵天虎那老东西,越来越过分了。”是阿力的声音,“他手下昨天在咱们的赌场闹事,打伤了我们三个弟兄。”
“为了什么事?”霍霆霄的声音很平静。
“说我们抢了他的客人。可那客人明明是自己来的,咱们又没去拉人。”
“赵天虎是眼红我们生意好。”另一个声音响起,苏念瑶听出是霍霆霄的副手,叫陈九,“他最近和本浪人走得近,怕是有了靠山,想找茬。”
霍霆霄沉默片刻:“让弟兄们最近小心些。赵天虎那边,先别动,看看他想做什么。”
苏念瑶心中一震。赵天虎!她握紧账本,指甲掐进掌心。原来霍霆霄和赵天虎是对头,这或许是个机会…
“谁在外面?”霍霆霄突然喝道。
苏念瑶推门而入:“霍爷,账目整理好了。”
霍霆霄盯着她看了几秒:“进来吧。”
苏念瑶将账本放在桌上,垂手站立。霍霆霄翻开账本,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条理清晰,分毫不差。你上过新式学堂?”
“家父曾请先生在家教导。”
“难怪。”霍霆霄合上账本,“你字也写得不错,以后来往信件也由你打理。”
“是。”
霍霆霄摆摆手,苏念瑶正要退出,又被他叫住:“你似乎对赵天虎很感兴趣?”
苏念瑶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只是偶然听到,有些好奇。”
“这个人,你最好别好奇。”霍霆霄目光锐利,“在上海滩,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苏念瑶低头称是,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背靠门板,心跳如鼓。霍霆霄果然不是寻常人,观察力如此敏锐。后在他身边,需更加小心。
几后,霍霆霄让苏念瑶陪他去参加一个宴会。
“是法租界工部局一位董事的生宴,需要个会洋文的。”霍霆霄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念瑶知道这是考验。
她换上阿力准备的一套西装,头发抹了发油往后梳,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像个清秀少年。只是口得用布条紧紧缠住,呼吸有些不畅。
宴会在礼查饭店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苏念瑶跟在霍霆霄身后,看着这个穿着黑色礼服、举止得体的男人,与平那个在书房里运筹帷幄的黑帮老大判若两人。
“霍先生,好久不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端着酒杯走来,说的是英语。
霍霆霄从容应对,但苏念瑶听出他的英语带着浓重口音,语法也有错误。那洋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霍先生在上海的生意越来越大了。”洋人话中有话,“不过最近租界治安不太好,工部局考虑要整顿一些行业。”
霍霆霄正要回答,苏念瑶上前半步,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史密斯先生,霍先生的生意都是合法经营,严格遵守租界规定。若租界治安有问题,霍先生也愿意协助维护,毕竟良好的环境对大家都有利。”
史密斯惊讶地看着苏念瑶:“这位是…”
“我的助理,苏念。”霍霆霄眼中闪过惊讶,但面色如常。
“苏先生的英语说得真好,是在英国留过学?”
“家父曾留学欧洲,从小教导。”苏念瑶微笑,不卑不亢。
两人用英语交谈片刻,史密斯的态度明显缓和许多。又聊了几句,他举杯告辞,临走前对霍霆霄说:“霍先生有个好助理。”
待史密斯走远,霍霆霄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史密斯?”
“进门时看到名单,英国领事馆商务参赞史密斯,排在第五位。”苏念瑶低声回答,“而且他前别着圣乔治十字徽章,那是英国皇室授予的荣誉,通常只有外交官或重要商人才能获得。”
霍霆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当晚回公馆后,他让人给苏念瑶房间添了一套新被褥,还有几套合身的西装。
“霍爷说,以后对外事务,你多帮着些。”阿力传话时,眼神复杂。
苏念瑶知道,自己通过了第一次考验。但她也清楚,霍霆霄这种人,不会轻易信任他人。她必须在获取他信任的同时,暗中调查赵天虎。
机会很快来了。
一天下午,霍霆霄出门会客,苏念瑶在书房整理文件。在抽屉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份泛黄的地契副本,上面赫然写着“苏州河畔,苏氏祖产”!
她的手开始发抖。原来霍霆霄也与苏家的地有关?是丁,他做码头货运生意,苏州河畔的地段优越,自然想要。难道他与赵天虎是一丘之貉?
不,不对。苏念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霍霆霄也参与抢夺苏家土地,为何那份地契是副本而非原件?而且看期,是三年前的,那时霍霆霄的生意还没做到苏州。
她仔细翻阅相关文件,发现是霍霆霄曾想购买那块地,但被苏家拒绝,后来便作罢了。文件里还有一份简报,报道苏家灭门惨案,旁边有霍霆霄的批注:“手段歹毒,非人所为。”
苏念瑶心情复杂。至少,霍霆霄与苏家灭门无直接关系。但这也意味着,他并非她的仇人,也非盟友。
“你在看什么?”
霍霆霄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苏念瑶手一抖,文件散落一地。
“霍爷,我…我在整理文件,不小心…”她慌忙蹲下收拾。
霍霆霄弯腰,捡起那份简报,目光深沉:“苏文谦,姑苏名士,可惜了。”
苏念瑶心跳如雷,强作镇定:“是灭门惨案?”
“嗯。一家十三口,无一幸免。”霍霆霄将简报放回桌上,“赵天虎的手笔。他要那块地建码头,苏先生不给,就下了毒手。”
苏念瑶咬紧牙关,才没让眼泪流出来。
“你似乎对这事很感兴趣?”霍霆霄看着她。
“只是觉得…太残忍了。”
“这世道,比这残忍的多得是。”霍霆霄点燃一支雪茄,“你要记住,在上海滩,心软的人活不长。但也不能没了良心,否则与畜生无异。”
这话让苏念瑶心中一震。她抬头看霍霆霄,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眼中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霍爷为何不帮苏家说句话?以您的地位…”
“我?”霍霆霄轻笑,“那时我刚在上海站稳脚跟,赵天虎背后是孙传芳,我拿什么和他斗?再说,”他转身看着苏念瑶,“这世上不平事太多,我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地盘,让自己的人不受欺负。”
苏念瑶默然。她无法责怪霍霆霄,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已是不易。但她也不打算放弃复仇,只是这路,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下个月十五,赵天虎在百乐门办寿宴。”霍霆霄突然说,“你跟我去。”
“我?”
“你心思细,记性好,去看看他请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霍霆霄吐出一口烟圈,“赵天虎最近和本人走得太近,恐怕不只是想抢生意那么简单。”
苏念瑶心跳加速。百乐门,赵天虎的寿宴,这是接近仇人的绝佳机会。
“是,霍爷。”
走出书房,苏念瑶靠在墙上,深深呼吸。仇恨的火焰在中燃烧,但她必须冷静,必须小心。霍霆霄不是容易糊弄的人,在他眼皮底下行事,如同刀尖跳舞。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次第亮起,这座不夜城才刚刚苏醒。而在那璀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阴谋与算计正在暗处滋生。苏念瑶知道,她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远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个时代奏响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