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圆局(上)
民国十五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本该是团圆赏月的子,上海滩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街头,巡捕和暗探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闸北一带,青帮子弟三五成群,腰间鼓鼓,神色不善。苏州河畔新建的“天虎码头”更是戒备森严,身穿黑色短打的青帮打手和土黄色军服的本兵交织巡逻,码头入口处甚至架起了机枪,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滩礼查饭店的奢华喧嚣。今晚,赵天虎将在这里为女儿赵静婉与本领事馆副领事山本一郎之子山本雄一举行盛大的订婚宴。华灯初上,饭店门口已是车水马龙,各界名流、富商巨贾、帮派头面人物,甚至租界工部局的几位董事,都陆续到场。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挤在红毯两侧,争相记录这所谓的“中亲善佳话”。
饭店三楼最大的宴会厅,装饰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留声机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男士们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女士们旗袍摇曳珠光宝气,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浮华景象。然而,在这浮华之下,暗流涌动。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谈论着最近的风波——霍霆霄的失踪,雾岛的神秘爆炸,赵天虎与本人愈发紧密的关系,以及今晚宴会主角,那位郁郁寡欢的赵小姐。
休息室里,赵静婉穿着大红色的订婚旗袍,坐在梳妆镜前,像个精致的人偶。妆容完美,头发一丝不苟,可镜中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母亲留给她的翡翠簪子斜在鬓边,冰凉的触感,是她与过去唯一的、微弱的联系。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老爷请您出去。”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禀报。
赵静婉缓缓起身,红色的旗袍像一团燃烧的、将她吞噬的火焰。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走廊里灯火通明,尽头宴会厅的喧闹声浪涌来。她踏着铺着地毯的走廊,一步步走向那个决定她命运的金丝笼。
宴会厅门口,赵天虎一身簇新的绛紫色长袍,满面红光,正与几个本领事馆的官员谈笑风生。看到女儿,他笑着招手:“静婉,来,见过山本领事,还有各位贵客。”
赵静婉机械地走过去,行礼,微笑,说着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山本一郎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儿媳的中国女子,眼中是审视和满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他身边的山本雄一,矮胖的身材裹在不甚合体的西装里,看着赵静婉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令人不适的淫邪。
“赵小姐真是美丽端庄,与犬子实乃天作之合。”山本一郎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领事阁下过奖。”赵天虎哈哈大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请领事阁下多多提携。”
“那是自然。”山本一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只是,最近上海颇不太平,霍霆霄那伙乱党尚未落网,还有人在租界散布谣言,中伤帝国与赵老板的。今晚的宴会和码头的启用,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领事阁下放心。”赵天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码头那边我派了最得力的人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至于这里…”他环视宾客如云的宴会厅,“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敢造次?霍霆霄?哼,他要是敢来,正好瓮中捉鳖!”
“如此甚好。”山本一郎满意地点头。
赵静婉站在一旁,听着父亲与未来公公的对话,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死死掐住掌心。霍霆霄…那个名字让她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会来吗?他能阻止这一切吗?还是说,他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司仪高声道:“闸北商会副会长,霍霆霄霍老板到——!”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赵天虎脸上的笑容僵住,山本一郎眯起了眼睛。宾客们交头接耳,惊疑不定——霍霆霄不是失踪了吗?不是正被赵天虎和本人满城搜捕吗?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只见霍霆霄一身黑色西装,从容步入宴会厅。他身边跟着一个清秀少年,正是“苏念”。两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
赵天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他很快挤出一个笑容,迎了上去:“霍老板!真是稀客!赵某还以为霍老板贵人事忙,来不了了呢!”
“赵老板千金订婚,霍某岂敢不来?”霍霆霄拱手,语气平淡,“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身后的“苏念”递上一个锦盒。
赵天虎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精湛。他眼中疑色更重,面上却笑道:“霍老板太客气了。请,里边请!”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个保镖不动声色地靠近霍霆霄和苏念瑶。
霍霆霄恍若未觉,带着苏念瑶坦然入内,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他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担忧。
苏念瑶跟在霍霆霄身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如芒在背。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她看到了杜月笙,后者正与几个洋人谈笑,看到霍霆霄,只是微微颔首,眼神意味深长。她也看到了几个工部局的董事,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色凝重。看来,杜邦探长的“匿名举报”已经起了作用。
“静观其变。”霍霆霄低声说了一句,拿起一杯香槟,悠闲地啜饮。
订婚仪式开始。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赵天虎和山本一郎先后致辞,无非是中亲善、百年好合之类的套话。赵静婉和山本雄一被请到台上,交换信物。赵静婉像个木偶,任由山本雄一将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套在她手指上。钻石冰冷坚硬,硌得她生疼。
轮到赵静婉给山本雄一戴戒指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山本雄一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自己伸手拿过戒指戴上,动作粗鲁。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
苏念瑶看着台上那个红衣如血、脸色苍白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同情,愤怒,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她们都是这乱世中身不由己的女子,被家族的命运、时代的洪流裹挟向前。
仪式结束,舞会开始。乐队奏起欢快的舞曲,宾客们成双成对滑入舞池。赵天虎和山本一郎被一群阿谀奉承的人围住。霍霆霄带着苏念瑶,走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东西都安排好了?”霍霆霄低声问,目光却看着舞池。
“阿旺和老余已经就位。码头那边,泥鳅的船也准备好了。”苏念瑶同样低声回答,“杜邦探长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霍霆霄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杜月笙身上。杜月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头,举起酒杯,遥遥示意,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看来,杜老板也在等一场好戏。”霍霆霄冷笑。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几个穿着巡捕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留着两撇漂亮胡子的法国人——正是杜邦探长。他神色严肃,身后跟着几个华人巡捕。
宾客们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赵天虎皱了皱眉,迎上去:“杜邦探长,您这是?”
杜邦探长先向山本一郎微微鞠躬,然后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道:“很抱歉打扰诸位的雅兴,杜邦奉命前来,有要事需要向山本领事阁下和赵老板求证。”
山本一郎脸色一沉:“杜邦探长,今天是我儿子订婚的大喜子,有什么事不能改天再说?”
“事关重大,领事阁下。”杜邦不卑不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今天下午,租界巡捕房收到匿名举报,并提供了一些…令人非常不安的证据。证据显示,有人在租界及周边地区,进行非法的、违反人道的生物武器实验,并与本帝国有关。工部局总董和几位领事对此事极为重视,要求立刻彻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生物武器实验?还和本人有关?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丑闻!
山本一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荒谬!这是污蔑!是有人恶意中伤帝国!”
赵天虎也怒道:“杜邦探长,说话要讲证据!今天是我女儿订婚宴,你带人闯进来,说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是什么意思?!”
“证据在此。”杜邦探长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照片和文件副本——正是霍霆霄从雾岛带出的那些,不过只是复印件。他将照片举起,让周围的人都能看到。照片上,清晰的文标识、实验图表、以及那两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玻璃管,触目惊心。
“这些文件显示,实验地点包括苏州河畔某码头仓库,以及…东海某岛屿。实验内容涉及鼠疫、霍乱等高致命性病原体,并使用活体进行测试。”杜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据举报材料,这些实验的物资转运和场地提供,与赵天虎老板的码头,以及赵老板与本领事馆的密切往来…有直接关系。”
“你血口喷人!”赵天虎暴跳如雷,指着杜邦的鼻子,“这是伪造的!是有人陷害我!是不是你,杜邦?还是你收了谁的钱,来给我添堵?!”
“赵老板稍安勿躁。”杜邦面不改色,“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工部局已经命令巡捕房,即刻前往相关地点搜查取证。当然,为了表示公正,也邀请了各国领事馆派员监督。山本领事阁下,您作为当事方,是否愿意一同前往,以证清白?”
山本一郎气得浑身发抖,但他到底是外交官,很快冷静下来,明白这是对方设好的局。证据既然已经摆到台面上,再强硬否认只会更被动。他盯着杜邦,又看看那些照片,最后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全场,在霍霆霄脸上停留片刻。
“清者自清。”山本一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帝国绝无此类违背人道的行径。既然工部局要查,我愿一同前往,以正视听!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如果查无实据,证明这是恶意诽谤,租界当局必须严惩造谣者,并向我方做出正式道歉!”
“这是自然。”杜邦点头,“那么,就请赵老板,山本领事,还有各位感兴趣的先生女士,移步码头仓库,当场查验,如何?”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宾客们议论纷纷,谁也顾不上跳舞喝酒了。这惊天秘闻,比任何戏剧都精彩。许多人跃跃欲试,想跟着去看热闹。赵天虎骑虎难下,只得咬牙同意。他恶狠狠地瞪了霍霆霄一眼,眼中机毕露。
霍霆霄坦然回视,甚至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一场奢华的订婚宴,瞬间变成了公开的罪证调查现场。大队人马——包括巡捕、本领事馆人员、赵天虎及其手下、各国领事代表、以及大批好奇的宾客和记者——浩浩荡荡离开礼查饭店,乘车前往苏州河畔的“天虎码头”。
苏念瑶跟在霍霆霄身边,混在人群中。她看到赵静婉被遗忘在台上,孤零零地站着,脸上的妆容遮掩不住那份凄惶和无助。山本雄一早就跟着他父亲走了,看都没看这个刚交换了戒指的“未婚妻”一眼。
车队驶过外滩,驶过繁华的街道,驶向苏州河畔。夜色渐深,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冷的光辉洒在河面上,也洒在那座新建的、此刻灯火通明却气氛肃的码头上。
码头上,守卫比之前更加森严,但面对工部局巡捕、各国领事代表和一大群有头有脸的“见证人”,青帮打手和本兵也不敢阻拦,只能让开道路。
杜邦探长一马当先,拿着“举报信”中提供的详细地图,直奔那个神秘的东侧小仓库。赵天虎脸色越来越白,山本一郎倒是恢复了镇定,只是眼神阴鸷。
仓库大门紧闭,上着沉重的铁锁。
“打开!”杜邦命令。
“这是私人仓库,没有赵老板的命令,谁也不能开!”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挡在门前。
“工部局搜查令在此!打开!”杜邦亮出一纸公文。
赵天虎知道,此刻再阻拦,等于不打自招。他咬着牙,挥了挥手。管事只得掏出钥匙,打开了仓库大门。
沉重的铁门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化学药品味和淡淡腥臊的气味涌出。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雾岛山洞里看到的类似,上面印着文和德文标识。几个穿着白大褂、像是技术人员的人惊慌地站起来。
杜邦带着巡捕和几个外国领事代表进入仓库,开始检查。很快,惊叫声响起。
“上帝!真的是培养皿!”
“看这些记录…天哪,他们用猴子…还有人!”
“这些罐子里是什么?活的细菌样本?”
记者们不顾阻拦,拼命拍照,闪光灯将仓库内照得一片惨白。现场一片混乱,惊呼声、斥责声、语愤怒的辩解声交织在一起。
山本一郎脸色铁青,强自镇定:“这些都是医疗研究用品,是为了防治疾病…”
“防治疾病需要用活人做实验吗?!”一个英国领事指着文件上一处记录,厉声质问。那上面赫然写着实验体的编号和死亡情况,其中有些编号明显是中国人的名字!
赵天虎汗如雨下,他知道,完了。证据确凿,众目睽睽,抵赖不了了。他猛地看向人群中的霍霆霄,眼中喷出怨毒至极的火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码头上方高高的货架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弓弦响动!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直射霍霆霄的后心!
苏念瑶一直警惕着周围,眼角余光瞥见寒光一闪,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将霍霆霄向旁边一推!“噗嗤!”弩箭深深扎进了她的右肩胛骨,力道之大,带得她向前踉跄几步!
“苏念!”霍霆霄目眦欲裂,一把扶住她。
人群大乱!“有刺客!”“保护领事!”
仓库内外的灯光骤然熄灭!不是停电,而是被人为切断!码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光提供些许照明。
“小心!”霍霆霄将苏念瑶护在身后,拔出。黑暗中,响起本兵的呼喝和青帮打手的叫骂,还有不明方向的枪声和打斗声!
混乱中,苏念瑶感到温热的液体从肩胛处涌出,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晕过去。她看到霍霆霄在黑暗中与几个黑影搏斗,枪声、刀光、惨叫声不绝于耳。
借着月光,她看到赵天虎在几个心腹的保护下,正试图趁乱逃离。山本一郎也被本兵簇拥着,向码头边的汽艇撤退。
不能让他们跑了!苏念瑶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待着别动!”霍霆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他解决了两个扑上来的忍者,手臂也挂了彩。
“赵天虎…要跑…”苏念瑶喘息着说。
霍霆霄回头,果然看到赵天虎已经跑到码头边缘,那里系着一条快艇。他眼中寒光一闪,对黑暗中吹了一声口哨。立刻,几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扑向赵天虎!是阿旺和老余他们!
赵天虎的心腹拼死抵抗,但阿旺和老余带来的人都是精锐,很快撕开防线。赵天虎见势不妙,竟一把拉过身边一个手下挡在身前,自己跳上了快艇!
“拦住他!”霍霆霄喝道。
阿旺甩手一枪,打在快艇的引擎上,火花四溅。赵天虎一个趔趄,差点掉进水里。他慌忙发动备用引擎,快艇发出一阵怪叫,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追!”霍霆霄就要跳上旁边另一条船。
“霍老板!小心!”杜邦探长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惊恐。
霍霆霄回头,只见一个黑衣忍者,如同鬼魅般从水中跃起,手中太刀闪着寒光,直劈他面门!是山本一郎身边的死士!原来山本一郎并未真正撤离,而是留下手,要取霍霆霄性命!
距离太近,躲避不及!霍霆霄只能举枪格挡。“铛!”一声巨响,被劈飞,虎口崩裂!忍者第二刀又至,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忍者身体一僵,前爆开一团血花,不敢置信地低头,然后栽倒在地。
开枪的是苏念瑶。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握着霍霆霄之前给她的那支备用,枪口还在冒着青烟。她脸色惨白如纸,握枪的手不住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霍霆霄来不及道谢,因为更多的忍者和青帮打手围了上来。杜邦带来的巡捕也加入战团,码头上一片混战。
而赵天虎的快艇,已经驶离码头,向着苏州河下游疯狂逃窜。
“他跑不了!”霍霆霄眼中闪过厉色,对阿旺喊道,“发信号!”
阿旺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响。一道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下游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赵天虎的快艇方向,火光一闪,随即传来更大的爆炸声,快艇化作一团火球,缓缓沉入河中!
是泥鳅!他和他的船,早就埋伏在下游水道,等着赵天虎自投罗网!
码头上,看到老板的船爆炸,青帮打手们士气崩溃,纷纷投降或逃窜。本兵见势不妙,也护着山本一郎,仓皇登上另一艘汽艇,逃离了现场。
战斗很快结束。巡捕们开始控制局面,救治伤员,拘捕俘虏。仓库里的证据被完整封存,那些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也一个没跑掉。
霍霆霄顾不上其他,冲到苏念瑶身边。她肩上的弩箭还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脸色白得透明,但神志还算清醒。
“撑住,我带你去看医生!”霍霆霄声音嘶哑,就要抱她。
“不…先等等…”苏念瑶虚弱地抓住他的手臂,目光看向不远处。
那里,赵静婉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正呆呆地站在码头上,看着父亲快艇沉没的方向,看着燃烧的火焰映红河水。大红的旗袍在夜风中飘荡,像一朵凄艳而即将凋零的花。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霍霆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瞬,对阿旺示意。阿旺会意,走过去,低声对赵静婉说了几句。赵静婉缓缓转过头,看向霍霆霄和苏念瑶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在阿旺的护送下,悄然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她该何去何从,无人知晓,但至少,她暂时自由了。
“走吧。”霍霆霄不再犹豫,一把横抱起苏念瑶,向码头外冲去。杜邦探长已经安排好了汽车和医生。
苏念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肩上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些。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洒在他们身上。远处,赵天虎快艇的残骸还在燃烧,火光映照着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码头。
仇,似乎报了。但苏念瑶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霍霆霄抱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闪烁的警灯和记者们的镜头,走向等待的汽车。他的怀抱很稳,步伐很快。苏念瑶抬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蹙的眉头。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赵天虎死了,山本一郎跑了,本人的阴谋暴露了,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然而此刻,她太累,太疼了。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前,闻着他身上混合了硝烟、血腥和他独特气息的味道。
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活着,在一起。
汽车发动,驶离这片是非之地。车窗外,圆月高悬,清辉如霜,静静俯瞰着这座繁华与罪恶并存的、永不眠息的城市。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远未到落幕之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