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圆局(下)
汽车在深夜的上海街头疾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紧张的气息。苏念瑶被霍霆霄半抱在怀里,肩胛处的箭杆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颤动,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但急促的喘息和逐渐涣散的眼神,暴露了她正在迅速流失的生机。
“再快一点!”霍霆霄对开车的阿旺低吼,声音嘶哑紧绷。他一手紧紧按住苏念瑶伤口周围,试图减缓流血,另一手稳稳地揽着她,不让她滑倒。鲜血温热粘稠,不断从他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袖,也染红了苏念瑶半边衣衫。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阵抽搐。
“苏念,看着我!别睡!”霍霆霄低头,在她耳边命令,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见过太多生死,自己也曾在鬼门关前几度徘徊,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灭顶般的恐惧。
苏念瑶费力地抬起眼帘,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只能看到霍霆霄近在咫尺的、轮廓模糊的脸,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别担心,想说“谢谢你”,还想说…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意识便不可抗拒地沉向黑暗。
“苏念!苏念瑶!”霍霆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和绝望。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法租界边缘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诊所,是霍霆霄早年结识的一位德国医生开的,专治各种“不好见光”的伤。阿旺跳下车,用力拍打紧闭的诊所木门。
“汉斯医生!开门!急诊!”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西方人的脸,看到阿旺和霍霆霄怀里的血人,他眉头紧皱,但立刻侧身让开:“快进来!”
诊所很小,但设备齐全。霍霆霄小心翼翼地将苏念瑶平放在手术台上。汉斯医生迅速剪开她肩部的衣服,露出伤口。弩箭深深嵌入肩胛骨下方,箭杆粗壮,带有倒钩,周围皮肉翻卷,一片狼藉,还在汩汩冒血。
“上帝…”汉斯医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凝重,“必须立刻手术取出箭头,清理伤口,不然会感染,失血也止不住。但她失血过多,身体虚弱,风险很大。”
“没有,她会疼死。”霍霆霄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眼神却灼热得惊人,“用最好的药,用一切办法,我要她活下来!听到没有?!”
汉斯医生看着霍霆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不容置疑的神情,点了点头:“我尽力。但需要助手,还有,我这里没有血库…”
“我来。”霍霆霄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抽我的。她是O型血,我也是。”
“霍爷,抽我的!”阿旺和老余也抢上前。
“别废话!”霍霆霄一挥手,眼神紧锁着手术台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汉斯,快点!”
手术在简陋但严格消毒的条件下开始。汉斯医生动作麻利,先给苏念瑶注射了少量镇痛,然后迅速建立静脉通道,从霍霆霄手臂上抽血进行交叉配型,确认无误后开始输血。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橡胶管,缓缓流入苏念瑶青白的血管。
接着,是最艰难的部分——取出弩箭。汉斯医生用手术刀小心地扩大伤口,暴露箭杆和倒钩。即使有,当器械触及伤口时,苏念瑶依然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霍霆霄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站在手术台边,一眨不眨地盯着汉斯医生的动作,看着他一点点分离肌肉和血管,避开重要的神经,然后用特殊的钳子夹住箭杆,屏住呼吸,稳稳地、缓慢地向外拔。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输血滴管的滴答声。霍霆霄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急促的跳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啵”的一声轻响,带着血肉的箭头被完整取出!汉斯医生迅速用止血钳夹住几处较大的出血点,开始清创、缝合。弩箭似乎没有涂毒(也许是仓促之间没来得及),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最后一针缝完,敷上厚厚的消毒纱布,汉斯医生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箭头取出来了,避开了主要血管和神经,但伤口很深,需要很长时间恢复,而且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手臂活动受限。失血过多,需要继续输血和严密观察,防止感染和并发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
霍霆霄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看着苏念瑶依旧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弱起伏的口,心依旧悬在半空。他哑声道:“多谢,汉斯医生。”
“不用谢我,霍,你知道我的规矩,诊金加倍。”汉斯医生疲惫但幽默地说,开始收拾器械,“让她在观察室休息,我会定时检查。你们最好也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他指了指霍霆霄手臂上被刀划开的伤口和阿旺脸上的擦伤。
霍霆霄这才感觉到手臂辣的疼,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对阿旺和老余说:“你们先去处理,我在这里陪她。”
阿旺和老余知道劝不动,只好先出去。霍霆霄搬了张凳子,坐在苏念瑶的床边,握着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纤细,因失血而几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轻微的嗡鸣和苏念瑶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一夜惊心动魄,血雨腥风,终于在天将破晓时,暂时归于沉寂。
霍霆霄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雕塑。他看着苏念瑶沉睡的脸,那眉眼间的倔强和此刻的脆弱,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十六铺码头见到她,那个瘦弱却眼神明亮的“少年”;想起了她在书房里专注算账的样子;想起了她学枪时的笨拙和坚持;想起了她在浦东小院阳光下苍白的侧脸;想起了她刚才在码头上,毫不犹豫推开他、自己迎向弩箭的决绝…
苏念瑶,苏家大小姐。这个秘密,他早已看穿,却一直没有说破。他看着她小心翼翼隐藏身份,看着她背负血海深仇独自挣扎,看着她一点点褪去闺阁千金的娇弱,在乱世的熔炉里淬炼出坚韧的锋芒。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在意她,或许是从看到她眼中那股不肯认命的劲头开始,或许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生死相依中,那份牵绊早已深入骨髓。
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刀口舔血半生,见惯了背叛与死亡,心肠早已冷硬。可这个女子,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劈开他世界里的阴霾和算计,让他重新记起,除了利益和生存,这世上还有值得用命去守护的东西——公道,良心,还有…眼前这个人。
“苏念瑶,”他低声唤着她的真名,声音沙哑而温柔,“快点醒过来…我还有话没对你说。”
天色大亮时,苏念瑶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麻药和失血的后遗症让她头晕目眩,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她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灰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床边悬挂着的输液瓶,最后,是趴在床边、握着她手、似乎睡着了的霍霆霄。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臂上胡乱缠着绷带,血迹斑斑。可即使睡着,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苏念瑶想动一下,却牵动了肩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闷哼出声。
霍霆霄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她睁开的眼睛,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汉斯医生!”
他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就要起身去叫医生。苏念瑶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霍爷…”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我…没事。”
霍霆霄的动作顿住,重新坐下,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你吓死我了…”他低声说,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敢…怎么敢替我挡那一箭…”
苏念瑶看着他眼中还未散去的后怕和慌乱,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一撞,泛起酸涩的暖意。“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她实话实说,那时完全是本能反应。
“以后不准再这样!”霍霆霄几乎是命令道,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的命硬得很,不需要你拿命来换!听到没有?”
苏念瑶没有争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赵天虎…山本一郎…”
“赵天虎死了,他的快艇在下游被炸了,尸骨无存。”霍霆霄声音转冷,“山本一郎跑了,但细菌武器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工部局和各国领事馆都拿到了证据,本人抵赖不了。租界当局迫于压力,已经宣布对此事展开全面调查,并暂时查封了赵天虎的所有产业,包括那个码头。杜邦那老狐狸,这次算是立了大功,拿着证据和功劳,足够他风风光光回法国了。”
苏念瑶松了口气,肩上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虽然跑了山本一郎,但至少赵天虎这个直接仇人伏诛,本人的阴谋也被揭露,那些肮脏的实验点被捣毁…苏家的血仇,算是报了一部分。
“赵小姐呢?”她想起那个红衣如血的孤影。
“阿旺把她送走了,给她留了些钱,安排她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以后怎么样,要看她自己了。”霍霆霄顿了顿,“杜月笙那边传来消息,他愿意‘接管’赵天虎留下的部分地盘和生意,作为‘维持上海滩秩序’的代价。条件是,我们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他也不会再追究我们和本人的过节,但希望我们…暂时离开上海,避避风头。”
苏念瑶明白,这是杜月笙的平衡之术。霍霆霄扳倒了赵天虎,揭露了本人,风头太劲,又和本人结了死仇,继续留在上海,对杜月笙来说是个不稳定因素。送他们走,既是保护(防止本人报复),也是清除潜在对手。
“我们要走吗?”她问。
霍霆霄沉默片刻,看着她:“你想走吗?”
苏念瑶想了想,缓缓摇头:“我的仇…还没完全报。山本一郎还在,那些做实验的本人还在…而且,”她看着霍霆霄,“你的基业都在上海,就这么放弃…”
“基业可以再挣。”霍霆霄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坚定,“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杜月笙说得对,我们现在是本人的眼中钉,留在上海,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先离开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回来。山本一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俯下身,靠得更近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
“苏念瑶,”他叫她的真名,声音低沉而郑重,“跟我一起走。离开上海,去香港,或者去国外,找个安全的地方,先把伤养好。等时局稳定了,如果你想回来报仇,我陪你回来。如果你想过平静的生活,我…我陪着你。”
苏念瑶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涌上脸颊,带来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的话,虽未明说,但其中意味,她岂会不懂?这突如其来的、裸的承诺和心意,让她措手不及,心乱如麻。
“霍爷,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感动?还是…别的什么?这三年来,仇恨是她唯一的支撑,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除了报仇之外的人生可能,更不敢想…情爱之事。何况,她身份尴尬,背负血仇,前途未卜…
“不用马上回答我。”霍霆霄看出她的慌乱和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取代,“你先把伤养好。我们有时间。”
就在这时,汉斯医生推门进来,检查了苏念瑶的伤口和体征,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但还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乱动。霍,你们最好尽快离开上海,我这里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本人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霍霆霄站起身,“最迟明天晚上,我们就走。汉斯,再麻烦你一天。”
“钱到位,一切都好说。”汉斯医生耸耸肩,出去了。
观察室里又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暖流在涌动。
“再睡一会儿。”霍霆霄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出去安排一下离开的事。”
苏念瑶点点头,闭上眼睛。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带上,她才重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起伏。
跟他走吗?离开这片承载了她太多痛苦和仇恨的土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她可以吗?她配吗?
还有…他。那个外表冷硬、内心却藏着滚烫火焰的男人。他之于她,是恩人,是同伴,是…是什么?她理不清,剪不断。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晚的生死一线,也提醒着她,是谁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是谁在她昏迷时彻夜守候,是谁愿意放弃半生基业,带她远走他乡。
也许…也许她可以试着,去相信一次,去期待一次,除了仇恨之外的未来。
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上海滩,对于许多人,这都是不平静的一天。但对于这间小小的诊所观察室里的两个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充满未知、却也孕育着新生的开始。
苏念瑶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血光和惨叫,而是梦见了一片宁静的海,和海上缓缓升起的、温暖的朝阳。
(未完待续)
(注:至此,《烽火上海滩:千金与枭雄》的主要情节——苏家血仇得报、军细菌战阴谋揭露、赵天虎伏诛——已基本完成。后续可围绕苏念瑶与霍霆霄离开上海后的生活、养伤、感情发展,以及未来可能因抗战全面爆发而重返上海或投身更大抗洪流等展开,作为故事的延伸或第二部内容。本篇章在此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