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铮的宿舍在军官楼的三楼。
是一间最普通的单身宿舍,大概二十平米,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绿色的铁皮柜子。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地上是水泥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当严铮抱着江绵一脚踹开宿舍门的时候,这个常年被禁欲气息笼罩的、属于雄性的冷硬空间,瞬间就被一股柔软的、带着尘土和女人馨香的气息侵入了。
“砰!”
房门被他用后脚跟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严铮大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女人放在了床上。
他那床永远叠得像豆腐块的军被,第一次被一个外人弄乱。
江绵躺在床上,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连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她几乎是一沾到床就想昏睡过去。
可严铮却不让她睡。
他半跪在床边,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伸出手,拇指上带着薄茧,动作粗鲁又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污痕。
“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的?”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心疼。
“坐……坐火车来的。”江绵迷迷糊糊地回答。
“坐火车?”严铮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谁让你来的?我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
“家里……待不下去了。”江绵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一句话让严铮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又酸又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也知道她这一路必然是吃了无数的苦。
这个傻子。
就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一个人跑了上千里地来找他?
她就不怕死在半路上吗?
“你……”
严铮想骂她,可看着她那双红肿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所有斥责的话都变成了叹息。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毛巾和脸盆,去水房打了热水回来。
他拧热毛巾,一点一点,仔细地帮她擦脸、擦手。
那双向来只拿枪和文件的手,此刻却做着最温柔细致的活。
擦完脸,江绵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虽然苍白憔悴,却依旧美得让人心惊。
严铮的目光落在她裂起皮的嘴唇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却又落在了她那双已经不能称之为脚的脚上。
布鞋已经磨烂了。脏兮兮的布料和血肉黏在一起,本脱不下来。
严铮的太阳突突直跳。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和一瓶医用酒精。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将江绵的脚踝握在自己的大手里,然后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剪开那已经破烂不堪的布鞋。
“啊……”
当布料从伤口上撕开时,江绵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
“别动。”
严铮按住她,声音沙哑。
他的动作更轻了。
终于,那双可怜的鞋子被完全脱了下来。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双布满了血泡、水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溃烂流脓的小脚。
那雪白的、曾经被他握在手里把玩过的脚踝,此刻也红肿得不成样子。
严铮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自责在他中轰然炸开。
是对那些走她的流言蜚语的愤怒,更是对自己的愤怒!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是他把她一个人扔在了那个狼窝里!
男人拿着棉签和酒精,沉默地开始为她处理伤口。
酒精碰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痛。
“疼……疼……”
江绵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脚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可她那点力气在严铮铁钳般的大手面前本不值一提。
“忍着!”严铮低吼道,额角的青筋都起来。
他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颗最精密的炸弹。
他用针一颗一颗地挑破那些已经化脓的水泡。
每挑破一颗,江绵的身体就跟着颤抖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小猫似的呜咽。
那声音对他来说简直是世上最残忍的酷刑。
就在他处理到脚心最大的一颗水泡时,江绵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蹬腿!
这一脚不偏不倚,正正地踢在了半跪在床边的男人最要害的那个部位!
“唔!”
严铮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
江绵也傻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心那有东西在苏醒和变化。
她的脸“轰”的一声彻底烧了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想把脚缩回来。
可严铮却猛地收紧了手,将她的脚踝死死地禁锢在自己的掌心,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心疼和温柔,只剩下被点燃的最原始的、属于雄性的……浓黑欲望。
那眼神暗得吓人。
像一头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终于被唤醒的野兽。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得能磨出火星子。
“江、绵、你、是、故、意、的。”
就在屋子里气氛紧绷到极点、一触即发的时候——
“笃笃笃。”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严大哥,你在里面吗?听说你家属来了,我特地熬了鸡汤给她补补身子。”
门外传来一道清脆又甜美的女声。
严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江绵也愣住了。
只见严铮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里那股滔天的火气,起身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文工团制服的年轻女人。
女人长得很漂亮,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热情。
正是文工团的团花,林晚晚。
当林晚晚看到屋里床上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掩不住绝色容貌的江绵时,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敌意。
“哎呀,这位就是嫂子吧?”
林晚晚提着饭盒走进来,自来熟地笑道:“嫂子是哪里人呀?看着……真朴实。”
她嘴上说着“朴实”,眼神里的轻蔑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们城里人讲究,刚从外面回来都得先洗洗手。嫂子,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我帮你去后勤处登记一下,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这话说得,分明就是认定江绵是个不识字的乡下土包子,故意当着严铮的面给她难堪。
严铮的脸色沉了下去,刚要开口。
江绵却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冲着林晚晚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看得林晚晚心里一刺。
“不劳烦林同志了。”
江绵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很清晰。
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了指书桌上的钢笔和墨水。
“笔,借我用一下。”
林晚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江绵已经下了床,单脚跳着到了书桌前。
她拧开钢笔,甚至没有试笔,直接就在一张净的稿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了几个字。
——严铮。
那字迹本不是什么乡下人该有的歪歪扭扭。
而是清隽秀丽、风骨天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和韵味。
是标准的“簪花小楷”!
别说是林晚晚,就连严铮都看呆了。
写完名字,江绵似乎觉得还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震惊的林晚晚,微微一笑。
然后,她用一种虽然不太标准但却清晰可辨的俄语,轻轻地说道:
“Спасибо.”(谢谢。)
“Но мне это не нужно.”(但我不需要。)
林晚晚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而严铮,他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无数“惊喜”的女人,心里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个被他用一袋陈米换回来的小媳妇。
她到底是谁?
江绵迎着他那灼热的、探究的目光,将笔轻轻放下。
还没等她站稳,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了过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砰!”
严铮一手将门反锁,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板上,将她完全困在了自己和门之间。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彻底笼罩,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死死地锁住她。
“江绵。”
他的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欲。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