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码头咸腥的海风中,
江澜依提着行李箱,快步奔向一艘破旧的货轮。
却被几十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你想去哪?”
江澜依惊恐地抬起头,对上裴宴川布满血丝的双眼。
裴宴川大步上前。
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湿的集装箱上。
他声音嘶哑:“你骗我?”
江澜依强装镇定,抖着嗓子道:
“宴川,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裴宴川抬脚,把她的行李箱踹进海里。
“卷走我的钱,散心?你自己信吗?”
是啊,这样漏洞百出的话。
江澜依自己都不信,他却信了。
他信了这个女人编造的全部谎言。
脑海中,无数画面涌现,几乎要击垮裴宴川的理智。
我在寒池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我浑身溃烂流脓的伤口……
他还亲手将爷爷推倒……
亲手将我丢进野牛群……
裴宴川想起他离开前的最后一眼,是我躺在牛蹄下绝望的眼神……
满腔的悔恨化作狂暴的戾气,
他彻底失控,双目赤红地咆哮:
“给我打!”
手下的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江澜依的身上。
她竟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嘲笑:
“裴宴川……哈哈哈……”
“是你亲手把温初意折磨成那样的!现在反倒来怪我?”
“你还亲手害死了她的孩子!”
“你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裴宴川一愣,急忙问道:“什么孩子?”
江澜依大笑:
“她被野牛群踩踏,那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你了她的孩子!”
“闭嘴!!!”
“刀!拿刀来!”
他指着江澜依:
“你害初意受过多少刀,我就让你加倍偿还!”
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林依依脸上的疯狂终于被恐惧取代。
“不要……我错了!”
“求求你……饶了我……”
“啊!!!”
凄厉的惨叫在仓库中回荡。
裴宴川背过身,声音冰冷入骨:
“别让她轻易死了。”
他大步离开,嘶哑地吼道:
“去猎场!”
西郊猎场,那被践踏过的泥地上,只有一片已经涸的血迹。
“裴总,我们只找到这个。”
手下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块染血的布料。
“温小姐她可能已经……”
“胡说!”
“她还活着!”
裴宴川目眦欲裂,一巴掌将那手下掴倒在地。
不等其他人反应,竟一头冲进了野牛群之中!
野牛群受惊动。
一头公牛低下头,朝着闯入者冲过来。
裴宴川不闪不避,任由那牛角将他狠狠撞翻在地!
牛蹄从他身上踏过,剧痛传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只喃喃着:“初意……”
手下们冒险冲进来,拼命将他从野牛群中拖了出来。
裴宴川躺在病床上,感受着浑身被撞击、践踏过后的剧痛。
这痛,不及我所受的万分之一。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我最后空洞死寂的样子。
他亲手将世上最珍贵的真心踩碎,还自以为是地扮演着正义的审判者。
眼泪从眼角滑落,带着无尽的悔恨。
他蜷缩起身体,痛哭流涕:
“我真是个……”
6
我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空气中是淡淡的香味。
阳光透过纱帘,落在被子上。
“你醒了?”
视线聚焦,我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
陆淮之坐在床边,拿着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我的手。
动作熟稔认真。
“淮之?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声音涩得厉害。
陆淮之指尖微微一顿,温声道:
“嗯,在国外待了八年,也该回来了。”
他垂眸,专注地拧毛巾。
陆淮之扶着我坐起,在我的背后垫了软枕。
他将一杯温水递到我唇边:
“是温爷爷叫我回来的。可惜……对不起,我来迟了。”
爷爷……
想到爷爷,我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别哭。”
陆淮之轻轻拭去我的眼泪。
“温爷爷的后事我都办妥了。”
“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带你去看他老人家。”
在陆淮之的悉心照料下,我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
经过数次手术,那些狰狞的疤痕也淡去不少。
只是医生委婉地告知,我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可能。
想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我又是一阵心痛。
阳光和煦的午后,陆淮之推着我的轮椅在花园里散步。
轻松地闲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小时候的事。
我和陆淮之、裴宴川从小一起长大。
可从前的我满心满眼只有裴宴川,全然忽略了身边一直默默守护的陆淮之。
我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他对我温柔地笑着。
我忽然想起很多被遗忘的片段。
十八岁生,他红着耳朵递来的礼物,被我随手放在角落。
高中毕业典礼,他站在礼堂后排,看着我兴高采烈地追着裴宴川拍照……
下着大雨的夜晚,他撑着伞,看着我冒雨跑向裴宴川……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在。
只是我的目光,从未为他停留。
“对不起。”
我轻声说。
“不用道歉。现在能这样照顾你,我很庆幸。”
他牵起我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像是撞进了迟来的春天。
“初意,我从小就喜欢你。可后来你和裴宴川结婚……”
“我不想再错过了。”
“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我忍着泪意,缓缓点头。
就在我们相拥时,一个疯狂的身影冲破花园的栅栏。
“初意!我就知道你没死!”
裴宴川冲到我面前,双眼通红地要来拉我的手。
我迅速躲开,往陆淮之怀里缩了缩。
“裴宴川!请你离开!”
陆淮之挡在我身前。
“这里不欢迎你!”
“我和初意的事情,轮不着你手!”
裴宴川死死盯着我露出来的衣角,神情悲伤。
“初意,我知道错了……”
“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骗局!我已经狠狠报复她了!你原谅我吧……”
“初意,跟我回家好不好?”
“家?”
我轻声重复,忽然笑了。
骨折未愈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我转动轮椅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甩了他一耳光。
“谁和你有家?”
裴宴川捂着脸,眼神震惊:“初意……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你害我吃尽痛苦,害了我爷爷和我孩子的命,现在要我跟你回家?”
“再不滚,就不只是扇耳光了。”
他踉跄着后退,终于转身离去。
我只是静静看着,心里再也不会为他泛起一丝涟漪。
陆淮之从身后轻轻环住我:“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7
陆淮之把我的生活照料得很好。
我夜里常做噩梦,他就在我惊醒时第一时间握住我的手。
我胃口不好,他就照着营养师的食谱,亲自下厨为我煲汤。
我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他就从不在我面前提及任何与孩子相关的话题,只是更紧地拥抱我。
在他怀里,眼眶湿润。
这份细致入微的珍视,是我在裴宴川那里从未得到过的。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陆淮之陪我去医院复查,刚出大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踉跄着冲过来。
裴宴川瘦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眼底布满血丝。
“初意……我知道错了,真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陆淮之立即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
“初意,你看,我把我们的婚戒找回来了……”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快疯了……”
裴宴川掏出一枚擦得锃亮的钻戒,举到我面前,手抖得厉害。
这枚戒指,在江澜依出现的那天被他亲手丢进了垃圾桶。
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找回来。
“裴宴川,”我声音平静,“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你打我,骂我,怎么报复我都行,就是别不要我……”
裴宴川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可我的心早已冷透。
陆淮之揽住我的肩,淡淡道:
“裴宴川,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当初着初意签的离婚协议,三个月前就生效了。”
裴宴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喃喃:
“不会的……初意不会离开我的……”
陆淮之护着我,绕过他准备离开。
裴宴川突然发疯般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那个孩子……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们的孩子……”
“啪!”
我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指印,我冷冷道:“滚。”
陆淮之立即拉开他,警告道:
“裴宴川,如果你再扰初意,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回去的车上,我望着窗外的路灯愣神。
陆淮之轻轻握住我的手:
“难受的话,就哭出来。”
我却笑了,转头看他:
“为什么要哭?为那种掉眼泪,不值得。”
陆淮之微微一怔,也笑了,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之后裴宴川又来过几次。
有时醉醺醺地在大门外嘶吼。
有时默默地站在远处张望。
陆淮之加强了安保,再不让他靠近我半步。
直到一个雨夜,裴宴川浑身湿透地跪在别墅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布偶。
他在雨中痛哭着大喊大叫:
“初意!你看,这是我们一起给宝宝买的礼物!”
“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一定会有的……”
我记得那个布偶。
江澜依出现前,我和裴宴川正在备孕,一起选购了很多母婴用品。
只是真假千金之事闹了这一出,大多被当时愤怒的裴宴川扔掉了。
没想到还留下了这个布偶。
我推开门,雨水混着冷风灌进来。
“裴宴川,”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收起你的假深情,就是因为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布偶掉落,被雨水打湿。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警告道:
“下个月我和淮之就要举行婚礼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别再来打扰我。”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他崩溃地嚎哭。
我转身投入陆淮之温暖的怀抱。
无论外面的风雨有多大,这都是属于我的,永恒的避风港。
8
岁月静好,转眼已是三年后。
我和陆淮之在孤儿院收养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取名叫年年,只愿她岁岁年年,健康快乐。
我们一家三口四处旅行,最后在南方一个温暖的城市暂时停住了脚步。
陆淮之定的这家民宿风景很好,屋外就是大片的向葵。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正在画向葵的孩子身上。
“妈妈,你看我画的花花!”
女儿举着画跑过来,小脸上沾着颜料。
画上是三朵紧紧依偎的向葵。
我正要接过女儿的画,快递员敲响房门,送来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信息,也没有署名。
一个不大的纸箱,上面只写了“温初意收”。
我疑惑地打开了纸箱。
里面是一块用冰袋包的暗红色组织、两卷录像带。
陆淮之抱着女儿到屋外玩耍,我打开录像带播放。
第一盘录像带是江澜依在寒池里的画面。
她惨叫着,全身布满刀口,血肉模糊。
曾经姣好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认,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
“初意,你在看吗?”
裴宴川的脸出现,对着镜头微笑。
那笑容扭曲又疯狂。
“九千刀,我把她对你做的一切,加倍还给她了。”
最后,江澜依悄无声息地沉入池底。
第二盘录像带里,是裴宴川。
他着上身,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拿起一把短刀,狠狠刺入自己的左。
鲜血喷涌而出时,他竟在笑:
“初意,我把这颗爱过你,也伤害过你的心……剜给你……”
画面剧烈晃动。
他颤抖着手,取出一块仍在搏动的肌肉组织,向镜头展示:
“初意……我爱你。现在,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视频的最后,是他跌跌撞撞跑进猎场,主动迎向狂奔的野牛群。
被牛角挑飞,被牛蹄践踏。
裴宴川再也没爬起来。
他死了。
纸箱里,还有一张字迹潦草的卡片,上面写着:
“初意,我的命还爷爷的命。够不够?”
“真恶心。”
我关掉录像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淮之走进来,看着我抱着的纸箱问:
“这里面是什么?”
“裴宴川的心头肉。”
陆淮之皱眉,当即拎起那块血糊糊的东西走出门。
门外,一条野狗正晒着太阳翻滚肚皮。
陆淮之将那块肉扔过去。
那野狗低头嗅了嗅,欢快地吞食起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可笑。
裴宴川到最后都不明白。
他的那些极端的行为。
除了能证明他是个疯子,什么也证明不了。
阳光照得人暖融融的。
陆淮之抱住我,温声道:
“别看了,不要为这种人脏了眼睛。”
我点头,毫不犹豫地烧掉了那张卡片,掰碎了那两盘录像带。
女儿年年跑进来:“爸爸,妈妈,你们在看什么呀?”
陆淮之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
“在看向葵。”我说。
“妈妈最喜欢向葵,因为它们永远朝着阳光生长。”
我依偎在陆淮之身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些血腥的过往,那些疯狂的纠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远去。
裴宴川用最极端的方式离开,想要在我生命里刻下印记。
他却不知道,我的心只会给值得的人。
“走吧,”我牵起陆淮之的手,“该去吃饭了。”
窗外,阳光正好。
而那些黑暗的、血腥的、疯狂的过往,都彻底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