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命令,像两记重锤,砸在杨氏和萧忠的心头。
他们彻底懵了。
送礼,就要送他不敢收的礼?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幅《兰亭序》拓本,是萧家的脸面,是传家宝,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他孙明志凭什么不敢收?难道他还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这泼天富贵给退回来?
两人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萧逸的思路。
可萧逸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疲惫的神态,仿佛在眉宇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深渊,任何言语都无法跨越。
杨氏和萧忠惊惧地对视,最终,还是选择了遵从。
这个随时可能咳血断气的三少爷,身上偏偏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低头的威严。
萧忠颤巍巍地退下。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好像不是去库房取画,而是去挖掘萧家的祖坟。
杨氏还想再劝,可看着萧逸那苍白如纸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从萧逸决定亲自去赴宴的那一刻起,棋盘便已落下,再无悔棋的可能。
她能做的,唯有信任。
哪怕这种信任,是押在万丈悬崖之上的一场豪赌。
杨氏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当务之急,是执行萧逸的另一个命令:清查家贼,收回赃款!
她来到柴房。
阴暗湿的柴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钱掌柜像条死狗一样被捆在角落,身上满是伤痕,气息奄奄。
见到杨氏进来,眼中同时爆发出求生的光。
“二……二夫人,饶命啊!”钱掌柜挣扎着哭嚎,“都是朱算盘出谋划策的!我……我全都招!真账本就在……”
不等他说完,杨氏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她按照萧逸之前的交代,缓缓开口。
“朱算盘已经交代了,并且忠叔已经在你家,分别找到了一本账册,以及一万三千两白银。”
此言一出,钱掌柜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藏得那么隐秘的东西,朱算盘怎么知道?
杨氏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三弟说了,萧家不养无用之人,更不养背主之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钱掌柜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但念在你多年劳苦,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交出所有赃款田契,稳住镖局内外的局面,待风波平息,萧家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扬州城,从此两不相欠。”
钱掌柜灰败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
“夫人此话当真?”
“三弟金口玉言。”杨氏冷冷地回应。
“我招!我全都招!”钱掌柜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们这些年转移、藏匿家产的手段和地点全盘托出。
除了家里搜出的那些,他们在城外的庄子、城里的当铺,甚至还有几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暗窖里,都藏了大量的银钱和地契!
听着钱掌柜的供述,杨氏的心在滴血,但更多的,是对萧逸那神鬼莫测手段的敬畏。
三弟甚至没亲自审问,就料定了这一切!
她强压下内心的波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家丁,按照供述去起获赃款。
她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绝不能再让三弟为这些俗事劳分心。
另一边,萧逸的房间里。
他并没有休息。
“笔墨,纸砚。”他虚弱地吩咐着。
贴身伺候的小厮连忙将文房四宝在案几上铺开。
萧逸撑着虚弱的身体,拿起笔。
他写的不是诗词歌赋,更不是什么惊世文章。
而是一些在旁人看来,鬼画符一般的东西。
一张张表格,一列列数字,一个个奇怪的符号。
这是他要送给孙明志的另一份“寿礼”。
一份能将孙明志彻底钉死的“罪证清单”。
在大乾王朝,官员贪墨屡见不鲜,但想要扳倒一个知府,光有“他贪了”这个概念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
可真正的罪证,孙明志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抓住?
但在萧逸眼中,只要发生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区别只在于,你有没有发现这些痕迹的方法。
他不需要人证,也不需要物证。
他要用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逻辑,去构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扬州府三年税赋总额。
紧接着是第二行:官仓记录存粮。
第三行:盐引、茶引批售额。
第四行:城建、水利工程款项……
他将孙明志上任三年来,所有能通过官方渠道查到的公开数据,全部罗列出来。然后,在旁边又列出另一组数据:扬州城同期米价、布价、地价波动,乃至知府衙门每采买消耗……
一个现代世界最基础的审计模型,正在这张宣纸上缓缓成型。
孙明志的贪婪,将在这张由冰冷数据构成的大网中,无所遁形。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小厮为萧逸备好了一切。
那套他专用的紫砂药罐,被仔细地擦拭净,里面分门别类装满了高丽参、老山参、鹿茸、灵芝等吊命的珍贵药材。
另一边,一个食盒里,温着一罐刚刚熬好的、黑漆漆的参汤,光是闻着那股苦味就让人头皮发麻。
萧逸看着这些东西,病态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他特意嘱咐小厮,待会儿将这些东西,连同那装着“罪证清单”的食盒,一起带上。
要在最热闹的时候,给孙知府送上这份惊喜。
他要让孙明志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从天堂,坠入。
临行前,萧逸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绸袍,外面依旧披着那件厚实的银狐裘。他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病气缠身。
唯独那双眸子,清冷得没有一丝杂质。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萧家侧门悠悠抬出,没有前呼后拥,没有仪仗开道,低调得如同黑夜里的一滴水。
轿子里,萧逸手捧着精致的铜手炉,闭目养神。
他不是去赴一场鸿门宴,更像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轿子旁,只跟着一个提着食盒和药罐的小厮,和默默地走着的老管家萧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