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推门进来时,秦儒正蹲在祠堂后院的石磨边,手里捏着炭条,在一块木板上画线。她没说话,把篮子放在灶台边上,里面是新采的薄荷叶和艾草,还带着露水。
“你来早了。”他头也没抬,“等王婶她们到了再开始。”
“我娘说让我先来帮你生火。”她蹲下身,从柴堆里抽了几枝,“你昨晚睡得着吗?祠堂夜里风大。”
“睡得着。”他放下炭条,拍了拍手,“西厢房比我想的暖和。”
她没接话,只低头点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王五提着铁锤进了院子,肩上扛着个麻袋,走路带风。
“秦儒!”他嗓门大,“你要的熟铁我带来了,按你说的尺寸切好了,就等你画图。”
秦儒站起来,走到麻袋边,解开绳子看了一眼,点头,“不错,淬火均匀,没裂纹。”
王五把锤子往地上一杵,“你那犁到底要改成什么样?我打了二十年铁,没见过把犁辕弯成那样的。”
“省力。”秦儒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你看这里,曲度拉长,受力分散,牛拉起来不费劲,人扶着也稳。”
王五凑过去看,眉头皱得紧,“这……真能行?”
“试试就知道。”秦儒指着图纸一角,“这里加个转轴,用铜套,别用铁,摩擦小。”
王五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突然抬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打铁靠手感,你靠画线。”
“画线准。”秦儒站起身,“走,去你铺子,今天就得打出第一架。”
阿秀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火钳,“那肥皂……”
“下午教。”秦儒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先帮王婶她们备料,等我回来。”
王五的铁匠铺在村口,离祠堂不远,但一路都是土路,坑洼不平。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王五扛着麻袋,秦儒抱着图纸,谁也没说话。
铺子里炉火正旺,几个学徒见他们进来,赶紧让开位置。王五把麻袋往地上一倒,铁片哗啦散开,他抄起锤子,“你说,先打哪?”
“犁头。”秦儒把图纸摊在砧板上,“弧度要缓,刃口薄三分,后面加脊,别让它卷刃。”
王五点点头,夹起一块铁片塞进炉火里。秦儒站在边上,时不时提醒一句“再烧红点”“锤轻些”,王五也不烦,照着做。
第一架曲辕犁打出来时,头刚过中天。王五擦了把汗,把犁往地上一放,“你试试?”
秦儒没动,只蹲下身,手指沿着犁辕摸了一圈,又敲了敲转轴,“差一点,左边高了,垫片调薄。”
王五咧嘴笑了,“你还真敢挑。”
“不能凑合。”秦儒站起身,“凑合的东西,用不了三天就废。”
王五没反驳,抄起锉刀蹲下去调。秦儒站在边上,看着炉火映在铁片上的光,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轴承得换材料,铜太软,得掺锡。
犁调好后,秦儒叫上两个学徒,把犁抬到村外的田里。地刚翻过,土还松,正好试。王五牵来一头牛,套上犁,秦儒扶着把手,轻轻一推。
牛往前走,犁入土,土块翻起,平整均匀。王五跟在后面,眼睛瞪圆了,“这……真不费劲?”
“你来扶。”秦儒让开位置。
王五接过把手,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轻!比我平时拉的轻一半!”
秦儒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犁入土的深度和牛走的速度。王五还在啧啧称奇,田埂上却多了个人影。
那人穿着灰布衣,戴顶旧斗笠,站在田边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走过来。
“这犁,是你改的?”他问秦儒。
秦儒抬头,“是我。”
那人点点头,蹲下身,手指在犁辕上摸了摸,“曲度巧妙,转轴设计精妙,省力三成不止。”
王五嘴,“何止三成!我亲自拉的,轻得很!”
那人笑了笑,没接话,只问秦儒:“你叫什么?”
“秦儒。”
“秦儒……”那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这犁,能推广吗?”
“能。”秦儒合上本子,“材料不难找,工艺也不复杂,一个熟练铁匠,两天能打一架。”
那人没再说什么,只冲秦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王五盯着他的背影,“这谁啊?懂行啊。”
“不知道。”秦儒把犁扶正,“再来一趟,测下翻土宽度。”
王五应了一声,重新牵牛。秦儒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人走远的方向,心里清楚——官府的人,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下午回祠堂,阿秀已经带着几个女人在等。灶火烧着,锅里水滚,草木灰和猪油都备好了。秦儒没提上午的事,只教她们怎么调香型。
“薄荷叶剁碎,泡热水里滤汁,等碱液凉到温热再倒进去。”他示范了一遍,“别急着搅,等它自己混匀。”
阿秀蹲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李家媳妇凑过来,“秦师傅,这味儿真能留得住?”
“能。”秦儒把陶碗递给她,“抹手上试试。”
李家媳妇接过碗,沾了点抹在手背上,闻了闻,“哎哟,真香!比花露还清。”
阿秀也试了,低头闻了好久,抬头冲秦儒笑,“比昨天的好。”
秦儒没应声,只低头记配方比例。他知道,香味不是重点,重点是让她们觉得这东西值钱,愿意传出去。
傍晚,老村长来了,背着手在灶台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秦儒面前,“听说你上午打了架新犁?”
“打了。”秦儒把记录本递过去,“亩产预估能提三成。”
老村长没接本子,只问:“谁来看过了?”
“一个路人。”秦儒合上本子,“懂点农事。”
老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说:“明天别教肥皂了。”
秦儒抬头,“为什么?”
“县里来人了。”老村长声音压低,“问的就是你。”
秦儒没慌,只问:“什么时候来?”
“就这两天。”老村长转身往外走,“你心里有数就行。”
阿秀送老村长出门,回来时脸色有点白,“秦大哥,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秦儒把本子收进怀里,“该教的继续教,该做的继续做。”
她站在门口,没动,“那人……真是县里的?”
“应该是。”秦儒走到窗边,推开窗,“怕什么?我又没犯法。”
“可村里有人说……”她声音小了下去,“说你惹了官非。”
“那就让他们说。”秦儒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明天记得带新采的薄荷,咱们试新配方。”
阿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篮子走了。秦儒关上窗,从床底下拖出麻袋,把铜片和铁链摊开,开始画新轴承的尺寸。
油灯点着,影子投在墙上。他知道,县令来了,不是坏事。技术要推广,得靠官府。风险当然有,但值得冒。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窗下。
“秦大哥,睡了吗?”是阿秀的声音。
他放下炭条,“没睡,怎么了?”
“我……我给你留了碗粥。”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趁热喝。”
“谢谢。”他走过去端碗,“明天早点来,我教你算配比。”
“嗯。”她没走,站在窗外,“你真不怕?”
“怕什么?”他喝了口粥,“我又没做错事。”
“可官府……”她声音更低了,“都说官字两张口。”
“那也得讲理。”他放下碗,“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脚步声远了。秦儒继续画图,炭条划过木板,沙沙作响。他知道,明天会更忙。但他不怕。
油灯燃到一半,他吹灭灯芯,躺回床上。木扳手还在枕下,摸起来温温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自动跳出下一个目标:改良纺车。轴承得重新设计,传动比要调整,材料得换——铁太脆,得想办法渗碳。
他翻了个身,把扳手攥在手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
窗外,月光照着祠堂的瓦片,也照着阿秀留在窗台上的那只空碗。没人知道,这个蹲在祠堂里画图的男人,脑子里装着什么。但很快,整个县都会知道——他做的东西,真的能改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