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三岁那年,发生了第一件怪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青圩镇死了个老人,是镇西头的孤寡老汉王癞子。出殡那天,送葬队伍敲敲打打从沈家老宅前经过。大人们都站在门口看热闹,小甲辰被母亲抱在怀里,也跟着看。
棺材经过时,甲辰突然指着棺材上方说:“爷爷,爷爷。”
母亲李秀芳拍拍他:“别瞎说,那是王爷爷,走了。”
“不是,是穿黑衣服的爷爷。”甲辰坚持说,小手指着空气,“他在哭。”
沈怀远当时就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他眯起眼睛看向棺材上方,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三岁以内的孩子天眼未闭,有时能看见成人看不见的东西。
送葬队伍过去后,沈怀远把甲辰抱过来,轻声问:“辰辰,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黑衣服的爷爷,坐在那个大盒子上。”甲辰比划着,“他有长长的胡子,在哭。”
“他还说什么了吗?”
甲辰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说……冷。”
沈怀远沉默片刻,当晚悄悄去了王癞子家旧址,在墙角烧了些纸钱,念叨了几句。回来的路上,他感觉一直萦绕在那片区域的阴冷气息消散了。
这件事沈怀远没对任何人说,但他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孙子。
甲辰五岁时,已经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敏感。他怕进医院,一进去就哭闹不止,说“好多人在哭”。他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尤其是菜市场,说那里“气味难闻”。沈怀远明白,医院有生死之气,菜市场有众生驳杂之气,这孩子能感知到。
最明显的是,甲辰能看见“颜色”。
有一次,邻居夫妻吵架,甲辰悄悄对沈怀远说:“爷爷,张叔叔头上冒红烟,李阿姨身上是灰的。”
“红烟是什么样?”
“就是……很烫的样子,像烧火。”甲辰努力描述,“灰的像下雨天的云,沉沉的。”
沈怀远心里有数了。红色对应愤怒,灰色对应沮丧。这孩子看到的是人的情绪气场。
甲辰六岁生那天,沈怀远决定教他一些东西。不是玄学,而是最基础的《三字经》《千字文》。但教的方式不同,他让甲辰一边抄写,一边调整呼吸。
“写字的时候,吸气要慢,呼气要匀。”沈怀远示范,“手腕要松,笔要稳。心里不要想别的,只想这笔划怎么走。”
甲辰似懂非懂,但照做了。他练字时特别专注,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沈怀远发现,当甲辰完全沉浸于书写时,他身上那种时常出现的、微微躁动的气息会平复下来,变得沉静柔和。
“这孩子,也许需要一种法门来安神。”沈怀远想。但他不敢教太多,时代的阴影还在,而且甲辰年纪太小,过早接触这些未必是好事。
然而变故来得很快。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沈建国工作的县纺织厂效益下滑,他决定南下广东打工。李秀芳原本在镇小学当临时代课老师,为了多挣点钱,也跟着去了。七岁的甲辰被留在青圩镇,由爷爷照顾。
离别那天,甲辰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母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小手攥着爷爷的衣角,攥得很紧。
车开走后,沈怀远低头看他,发现孙子眼里有泪,但硬是没掉下来。
“想哭就哭吧。”沈怀远摸摸他的头。
甲辰摇头,声音闷闷的:“哭了,爸爸妈妈会更难过。”
沈怀远心中一酸。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甲辰发高烧,说胡话。沈怀远守了一夜,用土法子给他降温。凌晨时分,甲辰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不像个生病的孩子。
“爷爷,”他说,“我梦见一条大河,河里有好多鱼,但水是黑色的。爸爸妈妈在河对岸,我想过去,但河上没桥。”
沈怀远心里一沉。黑水河,无桥,亲人隔岸——这不是好梦。
“然后呢?”
“然后水里冒出一个人,穿得很奇怪,像古装剧里的。他对我招手,说可以带我过去,但要我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甲辰皱起小眉头:“他说……要我的‘一刹那’。”
沈怀远猛地坐直身体。一刹那?佛经中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这指的是时间,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给。”甲辰说,“然后那个人就笑了,说‘迟早你会给的’。然后我就醒了。”
沈怀远给甲辰掖好被子,看着他重新睡去,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他走到堂屋,取出那套尘封多年的蓍草,净手焚香,为孙子起了一卦。
得到的卦象是:䷄ 坎为水,变卦䷦ 水山蹇。
坎为险陷,蹇为艰难。互卦中还有䷴ 山雷颐,需注意饮食健康。
更让沈怀远心惊的是,变爻在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意思是,一樽酒,两簋食,用瓦缶盛着,从窗户递进去,最终没有灾祸。
这是囚困之象,但有一线生机——那扇“窗”。
沈怀远收起蓍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他知道,这个孙子的命运,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此刻,睡梦中的甲辰,并不知道爷爷的担忧。他又回到了那个梦境里,站在黑水河边。这一次,对岸父母的影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白雾。雾中,似乎有巍峨的山影,有奇异的鸟兽飞过,还有若有若无的吟唱声,用的是一种他听不懂却莫名熟悉的语言。
河水中,那个古装人影再次浮现。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模糊,但眼睛很亮,穿着宽袍大袖,袍子上绣着星辰与山川的图案。
那人开口,声音直接响在甲辰脑海里:
“甲辰,记住今天这个梦。这不是梦,是‘灵犀一点’。等你准备好,我会再来找你。”
“你是谁?”甲辰在梦中问。
“我是守门人。”那人说,“而你,是注定要跨过这道门的人。”
说完,人影消散在黑水中。甲辰醒来时,天已大亮,高烧退了,浑身轻松。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在特定光线下,会闪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
像星光。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