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黑暗。
若曦的意识在其中沉浮,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一种残留的、弥漫性的钝痛,如同深水之下的暗流,无声地冲刷着她早已破碎不堪的灵识碎片。
这就是死亡吗?或者,连死亡都不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散入这片虚无时,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感觉”拽住了她。那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触感”——冰冷、沉重、带着锈蚀金属与古老尘埃气息的“触感”。
是“晷”。
这感觉如同抛入虚无中的锚,让她零散的意识有了一个可以攀附的基点。一点一点的,如同濒死的鱼用鳃叶艰难过滤水中稀薄的氧气,她开始尝试“感觉”更多。
先是刺骨的寒冷,从每一寸“存在”的边缘渗透进来。然后,是沉重,仿佛被埋在了万丈玄冰之下。最后,是痛。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肆虐、要将她撕成碎片的尖锐剧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痛——像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废墟之下传来的、无声的哀鸣。那是经脉尽碎、生机被强行扭曲后残留的“废墟感”。
她“睁”不开眼,也无法动弹。但渐渐地,她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轮廓——一具躺在冰冷岩石上,几乎没有了温度,布满了诡异灰黑色纹路的“东西”。她也感知到了不远处,那块青铜残片散发出的、微弱却稳定的冰冷气息。
“还……没散?” 她试图“想”,念头如同在胶水中移动,滞涩艰难。
“哼。” 熟悉的、沙哑磨损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的锚点附近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力竭后的疲惫,却依旧有着那该死的刻薄,“命比谷底的石头还硬。第一次‘饮煞’没把你冲成渣,算你走运,也……算我没看错。”
若曦想“回应”,却连一个成型的念头都凝聚不起。
“别费劲了。”“晷”似乎能感知到她的状态,“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一摊勉强粘合起来的碎瓷器。神念更是稀薄得像要熄的灯。好好‘待着’,感受你体内那点新生的‘东西’。如果连它都感觉不到,那你就真没救了。”
新生的……东西?
若曦强迫自己忽略那无处不在的“废墟痛楚”和冰冷,将残存的所有注意力,向内凝聚。
起初,只有一片狼藉。原本应该流淌着微弱气血的经脉网络,此刻像被暴风雪肆虐过的森林,断折、湮灭、一片死寂。但在这一片毁灭的中央,在心脉附近,她“看”到了。
那不是一条“经脉”。
那是一道“痕”。
一道极其黯淡、扭曲、断续的灰黑色痕迹,如同用烧焦的树枝,在龟裂的大地上艰难画出的一道丑陋疤痕。它并非实体,却真实地“烙印”在她破碎的经脉废墟之上,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用那些废墟的残骸和侵入的煞气,强行“熔铸”而成。
这道“痕”非常短,只在心脉与附近几处主要的、尚未完全化为齑粉的经脉残段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小而扭曲的回路。它静静“躺”在那里,死气沉沉,没有灵气该有的活泼与生机,反而散发着与那灰黑煞气同源的、阴冷、沉滞、仿佛能冻结一切生命力的气息。
但就是这道死寂的“痕”,在若曦的意识小心翼翼地触碰它时,微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流动,更像是一块冰冷的铁,被无形的手指弹了一下,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伴随着这丝震颤,一缕比发丝细千万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黑色气流,从那“痕”中极其缓慢地析出,沿着那道扭曲的回路,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挪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
就在这“挪动”发生的瞬间,若曦感觉到,那弥漫全身的、象征着生机不断流失的冰冷与虚弱,似乎……被这道“痕”及其内部的灰黑气流,极其微弱地“阻挡”了一下?或者说,“吸收”了一点点?
就像在漏水的破船底部,钉上了一小块虽然丑陋、但暂时能堵住一个小洞的、冰冷的铁皮。
虽然那“漏水”依旧汹涌,虽然“铁皮”本身也散发着寒意,但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个“点”,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毁灭,而是有了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存在感”和“阻滞力”。
这就是“晷”所说的“煞纹”?这就是“饮煞铸脉”铸就的东西?一条由毁灭之力构成、却能在这具“天漏之体”的废墟上,强行开辟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路”?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那片濒临熄灭的意识残火中升腾起来。不是喜悦,那太遥远。也不是希望,那太奢侈。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在”,确认那非人的痛苦没有白熬,确认这具被所有人判了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点,哪怕丑陋、阴冷、诡异到极点,但确确实实属于她自己的、不一样的“东西”。
“……感觉到了?”晷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距离她的意识更“近”了一些,那沙哑的语调里,罕见地没有夹杂讥讽,“灰烬里扒拉出来的火星子,虽然看着下一秒就要灭,但总算是点着了。”
若曦用尽全力,试图凝聚起一个“是”的念头。很困难,但她做到了。
“很好。”“晷”似乎松了口气,那紧绷的、维持着她意识不散的无形力量,也稍微松弛了一丝,“这道‘煞纹’,是你用命换来的基。它很弱,很不稳定,随时可能溃散。但它也是种子。接下来几天,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现在这样,尽可能维持清醒,用你的神念,像呵护风中残烛一样,去‘温养’它,去熟悉它那该死的、冻死人的‘律动’。让它记住你的‘印记’,也让你的身体,记住这种被‘煞’浸透、改造的滋味。”
温养?用神念?去“温养”一道冰冷死寂的煞气之痕?
若曦没有疑问,只是默默尝试。残存的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道黯淡的灰黑“痕”。没有温暖,只有刺骨的阴寒反噬回来,让她本就虚弱的神念一阵摇曳。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更耐心地、更持久地,将意识停驻在那里,不去强求改变,只是去“感受”,感受那“痕”的每一寸扭曲,感受其中那微弱气流的每一次几乎不存在的“挪动”。
这个过程枯燥、冰冷、且充满反噬的痛苦。她的神念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被那煞气之痕本身的阴冷死寂所伤,或者引动体内其他地方的剧痛。
时间失去了意义。洞内那簇幽绿的火光早已熄灭,只有石缝渗出的水滴,偶尔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若曦对外界的感知恢复了一点点。她“听”到了谷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鸟鸣,感受到了身下岩石那永恒不变的冰冷。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但指尖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针扎般的知觉。
那道心脉附近的灰黑“煞纹”,在她的持续“温养”下,似乎……凝实了那么极其微弱的一丝。虽然依旧黯淡,依旧死气沉沉,但那种随时会溃散的感觉,减轻了少许。它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牢固地“生长”在了她的经脉废墟上。
而她的身体,也似乎开始“适应”这种被煞气浸透的状态。那种生机不断被抽离的虚弱感依然存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绝望地持续加剧。仿佛这具“天漏之体”在毁灭与新生的夹缝中,找到了一种极其脆弱、极其痛苦的平衡。
“……差不多了。”晷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旧难掩疲惫,“你的神念快到极限了,再强撑下去,反而会损伤这刚有点样子的‘煞纹’。尝试……动一下手指。”
动一下手指?
这个简单到极致的指令,此刻对若曦而言,却不亚于搬动一座山。她将所有意识从对“煞纹”的温养中抽离,全部灌注到右手的指尖。
沉重、麻木。还有随之而来的、牵动全身伤势的尖锐刺痛。
她“感觉”到了手指的存在,那感觉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层。她凝聚起全部残存的意志,向那手指发出“动”的命令。
一次,失败。只有一阵更清晰的、撕裂般的痛。
两次,失败。冷汗(或许是冰水)从她额角渗出。
第三次,她用上了“观想”—观想那道灰黑色的“煞纹”微微一震,观想那其中微弱的气流,向着手臂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丁点。
“……!”
一声闷哼。与此同时,她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只是颤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但确确实实,是“动了!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剧痛与虚脱的释然感,瞬间冲垮了若曦强行维持的清醒。黑暗再次如同水般涌来,这一次,她没有抗拒,任由意识沉入了更深、也更安稳的黑暗之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又“听”到了“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一次’饮煞’居然真的熬过来了。这丫头.….”
洞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方黑沉石台,依旧沉默地矗立,表面裂纹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地脉阴煞的寒意。
而躺在冰冷地面上的若曦,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布满灰黑纹路,但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却比之前…似乎稳定了那么一丝丝。
在她心口之下,那道丑陋的、灰黑色的“煞纹”,如同沉睡的毒蛇,静静盘踞。它散发着阴冷与死寂,却也代表着一线前所未有的、属于林若曦自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