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离去后,赵淙坐于桌边装模作样地品茗,剑眉时而舒展,时而皱起, 似在沉思。
“你……是否会武?”
少顷,他冷不丁问出这个问题。
“不会呀……”堇姒浅尝一口御赐的蒙顶石花,眉头微蹙,面露嫌弃,转而放于桌上。
再一次感慨大梁的国库空虚!
闻言,赵淙手上动作一顿,深邃如渊的眼眸微眯,其中似隐含着审视。
“你的父亲……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为何你却不会武功?”他随即提出疑问。
萧阳虽退隐江湖,且身体有疾,但一手剑术堪称一绝。
“……”堇姒眸光幽幽一转,看向赵淙的眼神,仿佛在看蠢货一般,鄙夷之意毫不掩饰。
“难不成将军之女必须上战场?”
“屠夫之子也要学会宰畜牲?”
“青楼老鸨的孩子天生就会拉客?”
“你爹是皇帝,你为何不做皇帝?”
堇姒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发出一连串疑问,尤其是最后那句话,更令人难以反驳。
请问何人规定……必须子承父业?
更遑论,她见到时,那名剑客已被人挑断手筋,仅剩下一口气了。
“……”赵淙被堇姒噎得哑口无言。
他紧抿着唇,目光略带幽怨,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反正怎么说也说不过你。
见他如此,堇姒笑得眉眼弯弯。
“王爷,我发现你生得真好看。”
“放心吧……我是手无缚鸡之力。”
话落,她用嫩如葱白的指尖,轻点一下赵淙的眉心,此举稍显突兀,倒有些像打情骂俏。
“……”赵淙脸颊不争气地泛红。
她似乎很喜欢……与他亲密接触?
他们二人不过才相识一而已。
“王爷,你又脸红了呢!”堇姒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调戏,“本就是郎艳独绝,此刻脸颊白里透红,当真是人间绝色。”
细瞧之,昭王的这双眼睛——似乎有些眼熟,有几分肖似……
“正经点……”赵淙霍然起身,故作严肃地开口,然脸颊却越发绯红。
“本王尚有军务要处理,你若无事可自行看书练字,亦或抚琴对弈。”
“此外……最好再熟读一下宫规。”
话音未落,表面淡定自若实则心旌摇曳的昭王,步伐略显仓皇地离开。
“王爷。”堇姒笑吟吟地轻唤一声。
见赵淙脚步一顿,她起身上前,将那件厚实的狐皮大氅披在他身上。
“雪后天寒,王爷病体未愈,还需注意保暖,也要多多休息哦。”
美人如斯,嗓音娇柔,叮嘱的话语中更是带着关心,令人闻之不禁动容。
养好身体方能让冰蝉安好——这才是堇姒真正想要说的话。
“多谢……王妃的……关心。”
“本王……我……我知道了。”
支支吾吾地说出这两句话,赵淙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他那两只耳垂早已红得滴血。
“王爷小心——”
堇姒强忍着笑意,蓦地提醒一句。
原来,赵淙行至门口时,不知是走神还是未看清脚下,竟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赵淙:“……”
他佯装镇定,随即抬手拢一下身上的狐皮大氅,而后昂首挺地离开。
这姑娘好厉害……惯会迷惑人心!
二十年来,身边女子能单手数得过来的昭王,恰如初出茅庐的小道士,骤遇千年女妖。
二人之道行云泥之别,自非对手!
“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堇姒望着赵淙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
她随即抬手招来玉爪海东青。
“以后在我面前,你就叫‘重明’。”
“我家中有个多年爱宠,那家伙是一只山君,可比你厉害太多了,我给它起名为——驺吾。”
读书练字?
抚琴对弈?
这些高雅之事,皆非堇姒的喜好。
她独自斜倚在软榻上,与立于窗边的玉爪海东青,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其话音中,似流露出思家之情……
此时,赵淙刚返回自己的清晖院。
“王爷……”管家躬身禀报,“方才老奴清点库房,发现这三年来,红蕊将不少的补品药材、布料与首饰……偷偷送去了瑞王府。”
“红蕊乃皇贵妃所赐之人,一直以主子身份自居,老奴亦不敢多言。”
此事着实不妥,实乃闻所未闻。
倘若传了出去,王爷与瑞王妃之间恐怕又会生出诸多流言蜚语。
“王妃可知晓?”赵淙下意识问道。
且看他这副神色紧张的模样,看上去简直像极了一个惧内的夫君。
“不知……”管家赶忙回道,“午后老奴特地问过碧荷,她不敢多言半句。”
闻言,赵淙瞬间松了一口气。
“红蕊已死,东西也送出去了,这件事不许再提!”他随即补充,“切不可让王妃知道!”
之所以如此,与洛清凝毫无关系!
只不过……让他向三哥讨回被婢女偷偷送出府之物,他实难开口。
“是,老奴明白。”管家低声应道。
“王爷……还有一件事……王妃命老奴重新布置青梧院,老奴粗略计算,发现咱们王府的银子似乎不太够用……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闻听此言,赵淙满脸的难以置信。
王府中的银子……不够用的?
他可是皇子、正一品亲王!
见其似有不信,管家低声解释——
“王爷,王妃指明要上等的黄花梨木床榻、数个定窑白釉花瓶、全套金镶玉碗碟汤勺。”
“此外,还要一个羊脂白玉搭砌而成的浴池,最好引用天然温泉。”
银子不够用!委实不够啊!
况且,纵然有金山银山,但整个上京周遭之地就没有一处天然温泉,这个是真做不到!
赵淙:“……”
虽听闻萧阳家财颇丰,但这个女儿也未免被养得太过娇贵了吧?
即便是宫中受宠的嫔妃,亦或是金枝玉叶的府邸,也没有这般奢华。
思及此,他心中对堇姒再生疑虑。
“去向少府监和文思院要……”赵淙面不改色道,“若金银再不够,本王便向父皇求助。”
反正这个王妃,乃是父皇所赐。
直到这一刻,自信过头的昭王,方才真正明白堇姒那句话的意思——
“我这人娇贵,很难养的。”
如今看来,果真不是一般的娇贵!
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难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