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间。
宫宴抱着黎糯下楼,将她安顿在餐椅上,又细心地在她受伤的脚踝下垫了一个软枕。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对面坐下。
黎糯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菜,心里却还在惦记楼上那个顶配画室。 那种感觉,就像是常年饥饿的人突然得到了一座粮仓,既兴奋,又有一种如果不赶紧抓住就会消失的恐慌。
“想什么呢?” 宫宴敲了敲桌面,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吃饭。”
“哦……”黎糯乖乖拿起筷子。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母亲】。
那是沈兰心。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黎糯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刚才因为画室而泛红的小脸瞬间惨白。 这是多年积累下形成的条件反射。在黎家,只要沈兰心找她,通常都没好事,要么是骂她没用,要么是让她去替家里挡灾。
铃声刺耳,像催命符。 黎糯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她下意识地想要挂断,又不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得厉害。
宫宴切牛排的手停住了。 他抬眸,视线扫过那个来电显示,又落在黎糯那副受惊鹌鹑般的模样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接。”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黎糯惊恐地抬头看他:“可……可是……” 如果接了,沈兰心肯定会因为昨天宴会的事破口大骂,甚至会提各种无理要求。她不想让宫宴听到这些不堪。
“我让你接。” 宫宴放下刀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姿态闲适,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威压: “开免提。”
黎糯不敢违抗。 她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又点了免提。
“黎糯!你个死丫头死哪去了?!” 沈兰心尖锐的咆哮声瞬间炸响在安静的餐厅里: “你长本事了是吧?居然敢跟着宫宴跑了?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因为这事儿被宫喜骂成什么样了?!”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去给宫喜磕头认错!告诉他昨天是你勾引宫宴的,是你不要脸!必须把这门婚事给我挽回……”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黎糯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羞耻感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这就是她的母亲。 在宫宴面前,她最后的遮羞布都被扯了下来。
她习惯性地想要道歉,想要顺从:“妈,我……”
“挂了。” 一道冷沉的声音突然入,打断了她的唯唯诺诺。
电话那头的沈兰心愣了一下:“谁?谁在说话?”
宫宴看着黎糯,黑眸深邃如渊,并没有理会沈兰心,而是盯着黎糯的眼睛,再次重复: “我让你,挂了。”
黎糯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挂沈兰心的电话?她从来不敢。以前只要她敢挂电话,回去就是一顿毒打或者跪祠堂。
“黎糯。” 宫宴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手是残了吗?”
在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黎糯终于鼓起一丝勇气,颤抖着手指,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黎糯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她声音哽咽,卑微到了尘埃里。
宫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噌往上涨。 不是气沈兰心,是气她。 明明在漫画里是个伐果断、敢把世界撕碎的主儿,怎么到了现实里,就被这么两个跳梁小丑欺负成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黎糯吓得缩了一下,以为他要生气。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了她的发顶。 没有责骂,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黎糯,抬起头来。”
黎糯被迫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宫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语气却是一针见血的犀利:
“你现在是谁?”
黎糯愣了一下,抽噎着回答:“是……是黎糯……”
“错。” 宫宴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你现在的名字,在我的户口本上。你是宫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他指了指那部手机,语气低沉而有力,像是在进行一场从灵魂深处的重塑和引导:
“沈兰心敢骂你,是因为她觉得你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弃子。” “但你现在手里握着宫家这把尚方宝剑。” “我把刀递给你,是为了让你砍断那些伸向你的脏手,不是让你握着刀刃伤自己、哭给别人看的。”
黎糯怔怔地看着他。 刀…… 他是说,他是她的刀?
“可是……我怕……”她小声嗫嚅。 那是二十年的积威,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怕什么?” 宫宴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眼神坚定:
“怕他们来找麻烦?还是怕他们毁了你?” “记住,在这个京城,只要我不点头,黎家连公馆的大门都进不来。”
他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上,将她圈在怀里,声音放缓,带着一股诱导性的耐心:
“下次她再打来,不要解释,不要道歉。” “你就告诉她:有本事,让她来找宫宴谈。” “学会仗势欺人了吗?宫太太。”
黎糯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仗势欺人…… 这个曾经在她看来贬义的词,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让人热泪盈眶的安全感。
他不是在帮她出头,他是在教她怎么站起来。
“学……学会了。”黎糯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宫宴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满意地勾了勾唇。 这就对了。 他的小鹧鸪,应该是张牙舞爪的,而不是只会哭唧唧。
“吃饭。” 他重新坐回去,把那盘冷掉的牛排端走,换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放在她面前: “吃饱了才有力气仗势欺人。”
……
午饭后。 黎糯迫不及待地让宫宴把她抱进了那个新画室。
一坐到那张人体工学椅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颜料味和纸张香,黎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里是她的领域,是她的安全区。
宫宴并没有离开。 他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处理公务,美其名曰“监督她是否超时”。
黎糯打开那台顶配的数位板。 笔尖触碰屏幕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掌控感回来了。 她习惯性地想要画废土、画怪物、画那些压抑的线条。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宫宴的警告—— “别画那些阴暗扭曲的东西。” “要是敢学鹧鸪,我就把画室拆了。”
黎糯手一抖。 不行。 现在他是那个随时会检查作业的教导主任。为了保住这个画室,她必须伪装。
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新建了一个图层,开始画……一只猫。 一只圆滚滚、大眼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白猫。
她画得很认真,故意用那种软萌的、幼稚的线条,试图营造出一种“我在认真胎教”的假象。
半小时后。 身后传来脚步声。
黎糯背脊一僵,赶紧装作还在修饰线条的样子。
宫宴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屏幕上。 那只过度可爱、甚至有点失真的小白猫映入眼帘。
“这就是你的作品?” 宫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黎糯心虚地点头,回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对呀,你看,是不是很可爱?我觉得这种风格很适合胎教……”
宫宴看着她那副极力讨好、实际上却在掩盖才华的样子,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这画技…… 如果在不懂行的人眼里,确实挺萌。 但在他眼里,这线条太紧了,完全没有“鹧鸪”那种大开大合的灵气。 她在刻意藏拙。 就像她在这个家里,刻意藏起自己的爪牙一样。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放下水杯,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唔……” 黎糯吓了一跳,后背贴上了他温热的膛。
“线条太抖了。” 宫宴握着她的手,并没有画画,而是带着她的手在屏幕上悬空划了几下,语气像是一个严厉又耐心的导师:
“黎糯,画画和做人一样。” “你越是想讨好谁,越是想把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样子,画出来的东西就越假,越没有生命力。”
黎糯瞳孔微震。 他在说什么?他看出什么了?
宫宴松开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只猫的眼睛: “这只猫,眼神是死的。” “你想画可爱没有错,但可爱不代表怯懦,不代表没有灵魂。”
他看着黎糯,目光深邃,仿佛意有所指: “哪怕是一只猫,只要它想,也应该有亮爪子的权利。” “下次试着画点带刺的东西。在这个家里,我不喜欢看假惺惺的乖巧。”
说完,他直起身,揉了揉她呆滞的脑袋: “重画。画不好今晚没饭吃。”
宫宴转身回到了沙发上继续办公。 留下黎糯一个人对着屏幕发呆。
她看着那只“死气沉沉”的小白猫,又回想着宫宴刚才握着她的手说的话。 “可爱不代表怯懦。” “不一定要伪装成无害的样子。”
他是在教她画画吗? 不。 他是在告诉她,哪怕是在他面前,她也可以不用那么紧绷,不用那么刻意地去扮演“人畜无害”。
黎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这个男人…… 他明明不知道她是“鹧鸪”,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最想隐藏、也最渴望被释放的那个点。
她深吸一口气,删掉了那只假惺惺的小白猫。 重新提笔。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卖萌。 她画了一只猫。 但这只猫,眼神灵动,微微眯起,虽然体型娇小,但爪尖却弹出了一点点锋利的寒光。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自保。
这才是现在的她。 小心翼翼,但已经准备开始学着亮爪子了。
沙发上,宫宴透过电脑屏幕的反光,看到了她重新下笔时的眼神。 专注、认真,不再是刚才那种唯唯诺诺的讨好。 这才有几分“鹧鸪”的样子。
他嘴角微勾。 慢慢来。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敢在我面前,画出那个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