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周淑慧整个身子就是一震,连手里的窝窝头差点没掉在地上。
“队、队长,这不是还有那么多活儿的嘛?犁了地不是还得耙地,还要起垄……”
周淑慧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家里本就没有多少粮食了,要是她再没了工上,她实在不知道一家人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
不等她据理力争,刘长就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
“那些都是男人的活儿,屯子里的老爷们儿都用不完,你一个女人家还是不要掺和了。”
“可、可我的也不比男人们慢啊,凭啥就让我下工回家?”
刘长却本不听她解释。
“行了,你也辛苦了一年了,该在家歇几天了,就这么说定了,要想上工,等明年开春儿吧。”
说完,不等周淑慧答话,刘长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记工员刘俊山拿着本子,走到周淑慧面前,眼角里藏着一抹微微的嘲讽。
刘俊山是张翠花家的大儿子,也是刘长的儿子。
“大娘,今儿晌午你了半天工,正常情况下,应当给你记五个工分的,不过刚才我跟队长检查了一下,你的活儿的确没有别人多,那就只能给你算四个工分了。”
周淑慧神色黯然,也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把手里的冷窝头又重新塞进了布包里,拉住了丫丫的小手。
“丫丫,走,咱们回家。”
她知道,此时再争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刘俊山跟刘长是一伙的。
他们要故意为难自己,给自己记多少分,让不让自己上工,自己一个没了男人的寡妇,本没办法改变。
自打杨老奎没了以后,像这样明里暗里的欺压,她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
一抹泪花,悄悄的在眼眶里打着转。
丫丫看出来周淑慧心情不太好,便没有说话,低着头跟着妈妈一起默默往屯子里走去。
刚走进屯子口,周淑慧母女迎面就碰到了拎着个药箱子,刚从一户人家出来的王大脚。
“嫂子,咋地了,这才刚晌午,咋就下工了?发生啥事儿了?这眼睛咋还红了呢?”
王大脚见周淑慧眼圈有些发红,连忙拉住周淑慧的手关切的询问道。
“没事儿,妹子,地里风大,让沙子迷了眼睛。”
周淑慧没打算说,但旁边的丫丫却先一步说了出来。
“大脚婶子,队长他们欺负我妈,他们说地里要不了那么多人,以后不让我妈去上工了,还给我妈少记工分。”
“啥?”
听到丫丫的话,王大脚立刻就急了眼。
“刘长刘俊山这俩瘪犊子的这叫特么人事儿吗?欺负孤儿寡母的算什么本事,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嫂子,走,我带你上队里找他们去,咱们给他们要个说法!”
“当队长咋啦?当队长就能这么欺负人?”
周淑慧摇了摇头,制止了王大脚。
“妹子,还是算了,人家是队长,怎么活人家说了算,没用的。”
“唉!你说这咋办,挣不了工分,你们娘儿仨可怎么办啊。”
王大脚性子直,但心肠不坏,整个屯子里,也就她跟周淑慧的关系处的最好。
此刻的她是真的为这一家子着急。
“要不这样吧嫂子,打明儿起,你就来我家给我打下手,刚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按屯子里帮工的价儿给你开工资。”
“妹子,你们家也不容易,我还是不去了。”
周淑慧哪里不明白王大脚这是在帮她,其实王大脚平时本就不忙,屯子里头疼脑热的人本就不多,生大病的也都去了公社的卫生院。
王大脚一天也才12个工分,虽说男人也能挣点,但人家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去占好姐妹这个便宜的。
“妹子,我寻思着,要不行就先把你老奎哥留下那杆枪先卖了换点钱,然后再瞅瞅有没有啥挣钱的门路,这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不是被到实在没办法,周淑慧不打算卖枪。
毕竟那是杨老奎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吃饭最重要,活下去最重要。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卖枪,一杆土枪好歹也能卖个大几十块,够买上几百斤杂粮了。
她再想办法找点儿活,娘儿仨熬过这个冬天应该不成问题。
“妹子,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你帮嫂子打听打听,看看有谁家想买土枪的……”
“啥?嫂子,你要卖枪?”
听到周淑慧说想要卖枪,王大脚就是一愣。
“那个、嫂子,有件事儿我得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听了以后你可别急眼,也千万别打孩子……”
看到王大脚这副模样,周淑慧只觉得眼皮子一阵狂跳。
王大脚向来是个直性子,什么时候说起话来这么吞吞吐吐了?
她既然这副模样,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打孩子?打什么孩子,不会是杨青山又惹祸了吧?
周淑慧深吸了口气,缓缓的压下心中的不安。
“到底咋了,你说,我不急眼。”
“我刚才去给人看病时,路上听到张翠花说,你家青山一大早就背着个筐子,好像还背了杆枪冲着刘长家去了。”
“据说,据说好像是要把枪送给刘春燕,给刘家赔礼道歉……”
“嗡!”
周淑慧只觉得一股子血液直冲脑门,身子摇晃了一下,就往旁边倒去。
好在王大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嫂子,说好了不能急眼的,你看你,我也就是听说,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张翠花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就是个爱造谣的大喇叭花……”王大脚连忙苦口婆心的劝。
两道泪珠顺着周淑慧的眼角止不住的淌了下来。
这些年来,被屯子里人欺负,被人看不起她没哭。
一个人拉扯着俩孩子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累她也咬着牙挺过来了,她没哭。
刘长不让她去上工,刘俊山克扣她的工分,她也没哭。
可当她听说昨天还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痛改前非,一定会让她和丫丫过上好子的好大儿杨青山,转眼间竟然又变成了以前的模样。
并且把全家这个冬天活命的希望送了出去,周淑慧在霎那间就崩溃了。
她死死地咬着牙,扶着王大脚的胳膊。
“妹子,你扶我去刘家,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咱去把东西要回来。”
“先回去找青山,今天、今天我非得抽死这个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