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像一只不依不饶的虫。
沈清宁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因突如其来的打扰而急促跳动。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钟奕辰。
值完大夜班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太阳突突地跳着疼。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混合着隐约的音乐和笑语,衬得他低沉的声音愈发冷清,甚至带着一丝醉后的慵懒命令口吻:“过来接我。地址发你。”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询问她是否方便的语气。仿佛她是他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专属司机。
沈清宁闭了闭眼,将喉间那点涩意压下去。“我在医院,刚下班。”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所以呢?”钟奕辰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冰冷的嘲讽,“需要我派周铭去医院接上你,一起过来?”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他不允许她有任何理由拒绝。
“……不用。”沈清宁深吸一口气,“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电话被脆利落地挂断,几秒后,一个定位信息跳了出来——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巅”。
沈清宁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她看着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这就是她,沈清宁,在京圈太子爷钟奕辰眼中的价值——一个随时可以被召唤,也必须随叫随到的附属品。
她换下睡衣,穿上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羽绒服。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扎起。与“云巅”那种地方的奢靡格格不入,正如她与钟奕辰世界的距离。
打车前往“云巅”的路上,沈清宁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城市繁华依旧,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想起昨天在科室里,小护士们挤在一起兴奋地刷着手机,议论着钟少昨晚携新晋影后出席慈善晚宴的般配模样,那些艳羡的词汇飘进她耳中,像细小的针,扎得人生疼。
而他此刻醉卧温柔乡,却要她这个刚下手术台的“局外人”去接驾。
多么鲜明的对比,多么讽刺的处境。
车子在“云巅”气派的大门前停下,沈清宁付钱下车。门口穿着制服的侍者看到她这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还是训练有素地为她拉开沉重的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暖气熏人,香风鬓影,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是男男女女纸醉金迷的笑脸。沈清宁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按照钟奕辰发的包厢号找去。
走廊尽头,最大的那间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的笑闹声最大。沈清宁正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穿着包粉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搂着个美女走出来,看到沈清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暧昧的笑容:“哟,这不是……来找辰哥?辰哥刚还念叨你呢,快进去吧。”
他侧身让开,语气里的轻佻让沈清宁胃里一阵不适。她认得这人,秦浩,钟奕辰的狐朋狗友之一。
沈清宁没说话,垂着眼走了进去。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混合着香水味,熏得人头晕。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坐在主位沙发上的男人。
钟奕辰。
他姿态慵懒地靠坐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微微侧着头,正听旁边一个容貌明艳、衣着性感的女人附耳说着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几乎要偎进他怀里。周围还有几个男男女女,都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富二代或明星。
沈清宁的出现,让包厢里的喧闹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带着各种意味——好奇、打量、怜悯,还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钟奕辰似乎这才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懒洋洋地抬眼看过来。他的目光在沈清宁身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深邃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欢迎,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来了。”他淡淡开口,打破了沉寂,随即对身边那个明艳的女人,或者说,是对所有人介绍道,“沈清宁,我的人。”
“我的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将她牢牢钉死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不是女朋友,不是女伴,只是“我的人”。一个所有物。
那明艳女人——沈清宁认出是最近风头正劲的影后苏晴——上下打量了沈清宁一眼,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随即娇笑着对钟奕辰说:“辰少,这位沈小姐……很特别嘛。”特别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旁边有人哄笑:“辰哥,你这‘专属医生’可真够尽职的,随叫随到啊!”
“清宁,别愣着啊,过来坐。”秦浩跟进来,故意热络地招呼,却分明是在看笑话。
沈清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脸颊滚烫,指尖却冰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傻瓜,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凌迟。
钟奕辰似乎对她的窘迫毫无所觉,或者说本不在意。他掐灭烟蒂,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扶我一下,头有点晕。”
沈清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无视周围那些戏谑的目光,走到钟奕辰面前。
靠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惯用的冷冽木质香。
苏晴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但眼神一直落在沈清宁身上,带着隐隐的敌意和不屑。
沈清宁伸出手,想去扶钟奕辰的胳膊。他却顺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的拇指,甚至在她纤细的腕骨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这个动作看似亲昵,却充满了掌控的意味。
沈清宁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走吧。”钟奕辰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确实喝了不少。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的屈辱和挣扎。
他对包厢里的其他人随意摆了摆手:“散了,下次再聚。”
在众人或暧昧或同情的目光中,沈清宁几乎是半搀半架着钟奕辰,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直到走出“云巅”大门,冷风迎面吹来,她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钟奕辰的车——那辆黑色的宾利,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钟奕辰松开她的手,率先弯腰坐了进去,仿佛刚才那个需要人扶的姿态只是错觉。
沈清宁站在车门外,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不上车?”钟奕辰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
沈清宁沉默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隔绝。
车内空间宽敞,暖气充足,却比外面的寒冬更让她觉得冰冷。她紧紧贴着车门坐着,尽可能拉开与他的距离。
钟奕辰靠在另一侧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似乎累极了。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一路无话。
只有车厢内萦绕的、属于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提醒着沈清宁,她刚才经历了怎样的难堪。
她知道,用不着等到明天,或许就在今晚,她像个被主人召唤的宠物一样出现在“云巅”接钟奕辰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圈的八卦圈层。
她沈清宁,钟奕辰养着的那个心外科医生,再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就坐在她身边,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她只是“他的人”。
一个可以随意处置,无需顾及感受的所有物。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飞快掠过,映照在沈清宁毫无表情的脸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冻结,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