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是大唐帝国监察系统的中枢,也是无数官员闻之色变的“阴曹地府”。
这里没有刑部大堂的威严,也没有大理寺的庄重,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压抑。走廊幽深,墙壁厚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
柳承业被带到了一间审讯室。
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一间精心设计的囚笼。房间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头顶,一盏油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魏勉并没有立刻审问他,而是让他在这里独自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旨在消磨人的意志,让恐惧在寂静与黑暗中无限放大。
但对于柳承业来说,这却是一个难得的、可以安静思考的机会。
他静静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中,飞速地回放着这几发生的一切。
程处亮的遇刺……魏勉的出现……那支刻意模仿“神机弩”工艺的弩箭……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而他,就是那个被预定好的猎物。
是谁在幕后主使?
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铲除他这个“异类”的护国公?还是为了打击以程咬金为首的武将集团?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想到了。
这位千古一帝,虽然雄才大略,但对权力的掌控欲也达到了病态的程度。
是他,将自己从雁门关带回了长安,封为护国公,却又用天工监将自己“供奉”起来。
是他,一面鼓励自己发展“天工之术”,一面又派无数双眼睛,夜不休地盯着自己。
这像是一场博弈。
而自己,或许就是他用来敲山震虎,或者平衡朝堂的一枚棋子。
柳承业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本想避开权谋,只求一方安宁,却终究还是身陷这权力的旋涡中心。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审讯室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魏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阴恻恻的笑容,仿佛一只正在欣赏猎物的毒蛇。
“柳大匠,”魏勉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柳承业对面,慢条斯理地说道,“在这‘静思室’里,可曾想起些什么?”
柳承业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魏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呵呵,柳大匠真是快人快语。”魏勉笑两声,“那下官就直说了。程二公子遇刺一案,柳大匠,你作何解释啊?”
“解释?”柳承业反问道,“我需要解释什么?一支来历不明的弩箭,就能证明是我刺的程处亮?魏大人,这就是你御史台的办案方式?”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锐利,直直地视着魏勉。
魏勉被他看得心中一凛,随即恼羞成怒:“放肆!柳承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人证物证俱在,你若现在招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若再负隅顽抗……”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一个衙役,便心领神会地举起水火棍,“砰”的一声,砸在了柳承业面前的石桌上。
石屑纷飞,坚硬的石桌,竟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这是裸的威胁。
柳承业的目光,从那个凹痕上扫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魏大人,”他淡淡地开口,“你可知,你这样做,是在玩火?”
“玩火?”魏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承业,在这长安城,我魏勉,就是执法的火!烧的就是你这种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柳承业轻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勉,“魏大人,你我心知肚明,这支弩箭,本不是我天工监造的。它的打造工艺,虽然模仿了‘神机弩’,但细节之处,却有着本质的区别。比如,箭身的淬火温度,比如,箭头的合金比例……这些,你真的查验清楚了吗?”
他每说一句,魏勉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没想到,柳承业竟然仅凭一支弩箭,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你……你胡说!”魏勉色厉内荏地吼道,“来人!给我打!打到他招为止!”
两个衙役,立刻挥舞着水火棍,向着柳承业扑了过去。
柳承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水火棍即将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看谁敢!”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衙役的动作,瞬间僵住。
魏勉也吓得一哆嗦,猛地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的老人,在几名禁军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面容,魏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陛……陛下……”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参见陛下!”
来者,正是。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魏勉,径直走到柳承业面前。
“你没事吧?”他看着柳承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柳承业摇了摇头:“多谢陛下挂念,臣无碍。”
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魏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转头对身后的禁军统领说道:“魏勉,涉嫌构陷朝廷命官,即刻下狱,严加审讯!他的人,全部革职查办!”
“是!”禁军统领领命,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魏勉拖了出去。
魏勉面如死灰,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错了。他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太低估了柳承业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处理完魏勉,才转过身,对柳承业说道:“柳爱卿,让你受委屈了。走,跟朕回宫。”
柳承业看着他,没有动。
“陛下,”他缓缓开口,“臣不想回宫。”
眉头一皱:“哦?那你想去哪?”
“臣想去天工监。”柳承业的目光,平静而坚定,“臣的‘水力纺车’,今要进行第一次试运转。臣,想亲眼看着它转起来。”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柳承业的眼中,没有看到丝毫的怨恨或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技术的执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看错了这个人。
他不是一个热衷权谋的野心家,他只是一个……想用自己的才华,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改变的匠人。
“好。”最终点了点头,“朕,陪你一起去。”
—
天工监。
当柳承业和回到这里时,整个天工监都沸腾了。
工匠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大匠”,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把皇帝也带来了!
所有人都激动得跪地叩拜。
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他的目光,被测试场中央那架巨大的“水力纺车”吸引了。
“这就是你造的……水力纺车?”他走到纺车前,眼中满是惊奇。
这架机器的结构之精妙,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柳承业走到他身边,指着纺车,为他讲解起来:“陛下请看,这里是水轮,利用水流的动力。这里是齿轮组,负责传递和变速。而这里,就是纺纱的锭子……”
他的声音,清朗而自信。
听得入了神。
“现在,我们开始试运转。”柳承业对周师傅点了点头。
周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大手一挥:“开闸!”
几名工匠,合力拉开了引水渠的闸门。
清澈的水流,奔腾而下,冲击着巨大的木制水轮。
“咕噜噜——”
水轮开始缓缓转动,随即越来越快。
动力通过复杂的齿轮组,被精准地传递到了那一排排的纱锭上。
“嗡——”
数十个纱锭,同时开始飞速旋转。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那些预先准备好的棉条,被自动拉细、加捻,瞬间变成了雪白的棉纱,缠绕在锭子上。
成功了!
整个测试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工匠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
一个可以将人力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的奇迹!
他转头看向柳承业,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一丝复杂的光芒。
“柳爱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柳承业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陛下,”他指着那架正在飞速运转的纺车,说道,“这台机器,一天的产量,相当于五十个熟练织女一天的工作量。它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只要有水,它就能一直转下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陛下。这样一台机器,如果用来做好事,它可以造福万民,让天下再无饥寒。但如果……它落入了别有用心的人手中,它可以轻易地制造出无数的绳索,去绞我们的士兵;可以织出最坚韧的布匹,去制作敌人的战船风帆。”
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听懂了柳承业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警告他。
柳承业看着他,继续说道:“那支弩箭,不是我造的。但它模仿了我的工艺。这说明,在这长安城,在这大唐的某个角落,有人在偷偷地研究,甚至超越我的‘天工之术’。他们想做什么?陛下,您想过吗?”
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当然想过。
一个不受他控制的、掌握了超越时代技术的势力……
这比任何外敌,都要可怕得多!
“你……想让朕怎么做?”他沉声问道。
柳承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臣,请求陛下,扩大天工监的权限。让臣,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追查所有与‘天工之术’有关的蛛丝马迹。无论是谁,只要他触犯了底线,臣,都要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是他为自己,也为这个国家,争取到的……一把尚方宝剑。
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
—
夜幕再次降临。
柳林院,书房。
柳承业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只铜哨。
今晚的夜色,格外浓重。
他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浓重的夜色中,酝酿成型。
的“准”字,只是一个开始。
他给了自己一把剑,也等于,将自己推向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的对立面。
他走到书桌前,点亮了烛火。
然后,他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铜镜。
他将铜镜对准烛火,然后,用手掌有规律地遮挡光线。
一明,一暗。
长,短。
这是他与柳林之间,一种简单的摩斯密码。
“行动。”
他发送完这道指令,便静静地站在窗前,等待着。
大约半个时辰后。
“呜——”
一声低沉的夜枭鸣叫,从柳林院的后墙方向传来。
柳承业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推开窗,纵身一跃,轻盈地跳了出去。
他的身影,瞬间融入了长安城的无边夜色之中。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一处废弃多年的义庄。
据柳林白天传回的消息,程处亮遇刺的那条巷子附近,有人曾在深夜,看到过可疑的黑影,出入过那里。
风,在他耳边呼啸。
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屋檐与树影之间穿梭。
很快,那座破败的义庄,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这里,荒草丛生,坟茔遍布,阴气森森。
他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如同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义庄。
义庄的大门,虚掩着。
一丝微弱的光,从门缝中透出。
柳承业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准备好了。三后,随商队出发。”另一个声音回答。
“柳承业那边呢?他没查到这里吧?”
“放心。魏勉已经把他拖住了。就算他能出来,也晚了。”
“哼,那个废物。若不是他还有用,我真想亲手宰了他。”
“别管他了。我们的目标,是程咬金。程处亮只是个开始。只要程咬金一倒,长安城的武将集团,就乱了。到时候,主人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嘿嘿,程咬金那个老匹夫,等他知道,是他最信任的‘大匠’亲手送他上路的,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
柳承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局。
一个借刀人的局。
一个一石二鸟的局。
他们刺程处亮,是为了激怒程咬金,让他失去理智。
他们嫁祸自己,是为了让自己与程家反目成仇。
而他们的最终目标,是程咬金!
只要程咬金为了给儿子报仇,而对自己动手,或者对皇帝不满……那么,他这位开国元勋,就离死不远了。
好毒的计策!
柳承业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
他与程家,虽无深交,但程咬金的豪爽,程水岚的天真,都让他对这个家族,有了一丝好感。
他绝不能,让幕后之人得逞!
就在这时,义庄内的谈话声,忽然停止了。
“谁在外面?!”那个沙哑的声音,厉声喝道。
柳承业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脚,踹开了义庄的大门。
“砰!”
破败的木门,应声而碎。
门内,两个身穿黑衣、蒙着面的男子,正惊愕地看着他。
柳承业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其中一人面前。
一拳。
简单,直接,却蕴含着他全部的怒火与力量。
“咔嚓!”
那名黑衣人的膛,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另一名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从后窗逃走。
柳承业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一道寒光,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噗!”
那名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他的小腿上,着一把柳叶形状的飞刀。
柳承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你们的主人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眼中充满了恐惧,但他却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柳承业也不再废话,他蹲下身,拔出他腿上的飞刀。
然后,在黑衣人惊恐的目光中,他用刀尖,轻轻地划开了对方的手腕。
不是致命伤,却恰好割断了对方的筋脉。
“啊——!”
黑衣人发出了猪般的惨嚎。
“我再问一遍,”柳承业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你们的主人,是谁?”
黑衣人痛得冷汗直流,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比还可怕的存在。
他崩溃了。
“是……是……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
但就在这时,柳承业的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极度危险的警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后一仰。
“嗖——!”
一支弩箭,贴着他的面门,射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箭身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
柳承业瞳孔一缩。
好强劲的力道!
这绝不是普通的弩箭!
他猛地抬头,看向义庄的屋顶。
只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狰狞的连弩。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举起了手中的连弩,对准了柳承业。
柳承业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今晚,或许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
他握紧了手中的飞刀,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与那黑袍人,隔着一具尸体,隔着无边的夜色,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对峙着。
风,吹动着义庄破烂的窗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不定。
一场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而在这场战斗的不远处,长安城的某个角落。
程水岚,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轮清冷的残月。
她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