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要试验新火铳的消息,是正月最后一天传到周明月耳中的。
那时她正在格物院的简陋工坊里,看王徵调试新造的水力锻锤。粗大的木槌在流水带动下“哐哐”砸着铁砧,火星四溅,震得地面都在颤。
“娘娘请看,”王徵指着锻锤,眼睛里闪着光,“有了这东西,锻打铁器的效率能提高十倍!若是用在兵械上…”
话没说完,徐光启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出事了!”
“慢慢说。”
“孙元化…孙元化在试新火铳,炸膛了!”
周明月手里拿着的齿轮“啪”地掉在地上。
“人呢?”
“伤了三个学徒,孙先生自己…伤了眼睛。”
周明月转身就走。徐光启和王徵连忙跟上,三人骑马直奔孙元化的试验场——京郊一处荒废的校场。
校场外围满了人,多是附近的农户,踮着脚往里看,议论纷纷。周明月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了孙元化。
这位登州来的火器专家此刻坐在一块石头上,左眼蒙着布,布上渗着血。三个年轻学徒躺在一旁,医官正在包扎,其中一个伤在口,呼吸微弱。
满地是炸碎的木屑和扭曲的铁管。
“孙先生!”周明月快步上前。
孙元化闻声抬起头,右眼还睁着,但目光涣散:“娘娘…臣、臣有罪…”
“先别说这些。”周明月蹲下身检查他的伤,“眼睛怎么样?”
“无妨…只是溅了铁屑,医官说能保住。”孙元化声音沙哑,“可他们…他们还年轻…”
他看向那三个学徒,肩膀开始颤抖。
周明月顺着他目光看去。伤最重的那个学徒,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在往外渗。医官摇头,意思是没救了。
“怎么回事?”她问。
“是臣的错…”孙元化开始说,语无伦次。
听了好一会儿,周明月才理清原委:孙元化受命改良火铳,想提高射程和威力。他参考西洋火枪,将枪管加长、加厚,量也增加了。今第一次试射,装药过多,枪管承受不住压力,炸了。
“装了多少药?”周明月问。
“三钱…”孙元化声音越来越低,“臣以为,这枪管能承受四钱…”
三钱,相当于现代十几克。周明月不懂火器,但她懂材料力学。枪管加厚不等于强度线性增加,热处理、材质均匀度、焊接工艺…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炸膛。
她没说话,走到炸碎的枪管前,捡起一块碎片。断口粗糙,有明显的气孔和杂质。
“这铁,哪里来的?”
“兵仗局拨的…”孙元化说。
兵仗局,魏忠贤的地盘。
周明月心一沉。她早该想到的,孙元化要材料,兵仗局不可能不给,但给什么材料,就不好说了。
“徐先生,”她转身,“劳烦您先送孙先生和伤者回城疗伤。这里我处理。”
徐光启点头,招呼人手抬担架。
人群渐渐散了,只剩周明月和几个侍卫。她蹲在碎片堆里,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看。
“娘娘,”侍卫首领忍不住劝,“这些脏污之物…”
“闭嘴。”周明月头也不抬。
她要看,看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如果真是材料问题,那就不只是技术事故,而是…谋。
一个时辰后,她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她让人用布包好,带回坤宁宫。
朱由检闻讯赶来时,周明月正对着一桌碎片发呆。
“皇后!”他冲进来,抓住她肩膀,“你没事吧?朕听说炸膛…”
“臣妾没事。”周明月抬头,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但孙元化伤了眼睛,一个学徒…可能救不回来。”
朱由检松开手,看向那堆碎片:“到底怎么回事?”
周明月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臣妾怀疑,材料有问题。”
朱由检脸色变了:“你是说…兵仗局故意给次品?”
“不敢断定,但有嫌疑。”周明月拿起一块碎片,“陛下请看,这断口有气孔,说明铁质不纯。还有这里,颜色深浅不一,是淬火不均。这样的枪管,别说三钱,两钱都可能炸。”
朱由检不懂冶铁,但他懂人心:“朕这就下旨,彻查兵仗局!”
“不可。”周明月按住他,“无凭无据,打草惊蛇。”
“那难道…”
“臣妾有个法子。”周明月说,“请陛下下一道旨,就说格物院试验新火铳失败,但孙元化发现西洋火器确有可取之处,需采买一批西洋火枪作参考。要公开采买,让兵仗局经手。”
朱由检皱眉:“这是为何?”
“魏忠贤若真在材料上动手脚,一定不想让西洋火枪进来作对比。”周明月解释,“他会想方设法阻挠,或者在采买过程中做手脚。我们只要盯紧,就能抓住把柄。”
“可西洋火枪昂贵,且要从澳门、广州采买,耗时耗力…”
“不用真买。”周明月压低声音,“做做样子就行。只要让魏忠贤相信我们要买,他就会动。”
朱由检明白了:“引蛇出洞。”
“对。”周明月点头,“而且,这期间我们正好改良工艺。孙元化伤了眼睛,但王徵懂机械,宋应星懂矿冶,臣妾再找些懂冶铁的工匠,从头开始研究。不靠兵仗局,我们自己炼铁,自己造枪。”
朱由检看着她,许久,轻声说:“你总是有办法。”
“没办法也要想出办法。”周明月苦笑,“陛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格物院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范永斗又来了。这次没带银票,带了个大木箱。
“娘娘,徐大人,”他拱手行礼,“小人前些子去了趟关外,带回些稀罕物,想着格物院或许用得上。”
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还有几卷羊皮纸。
王徵先凑过来,拿起一块石头:“这是…铁矿石?”
“王先生好眼力。”范永斗笑道,“这是辽东的赤铁矿,含铁量高。这几块是铜矿、锡矿。还有这个——”
他展开羊皮纸,是一张地图,标注着辽东、蒙古各处矿脉。
“这是小人这些年行商,从当地人口中打听到的。不敢说全准,但七八成是有的。”
周明月看着地图,心跳加快。矿脉分布图,在这是无价之宝!
“范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些…太贵重了。”
“娘娘说哪里话。”范永斗摆手,“格物院若能炼出好铁,造出好器,受益的是天下百姓。小人这也是积德。”
话说得漂亮,但周明月知道,商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范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范永斗搓搓手:“实不相瞒,小人想求个‘皇商’的名号。”
皇商,专为宫廷采办的商人,虽无官职,但有特权,是商人能攀上的最高荣誉。
周明月看向朱由检。朱由检沉吟片刻:“范先生捐资助学,又献矿图,功不可没。朕准了。”
范永斗大喜,跪地磕头:“谢陛下!谢娘娘!”
“但朕有言在先,”朱由检补充,“皇商之名,朕可以给。但若将来发现你行不法之事,朕也能收。”
“小人明白!小人定遵纪守法,不负圣恩!”
范永斗退下后,朱由检问周明月:“你觉得他可信吗?”
“至少目前可信。”周明月说,“他想要的是地位和长远的利益,而我们能给他。只要利益一致,就是盟友。”
她看向那几块矿石:“陛下,有了这些,我们就能自己炼铁了。”
“在哪里炼?”朱由检问,“京城附近可没有矿山。”
“西山。”周明月早有打算,“西山有煤矿,又有铁矿,离京城不远,运输方便。臣妾建议,在西山建一座‘皇家冶铁坊’,专为格物院和兵仗局供应精铁。”
“兵仗局?”朱由检皱眉,“那里不是魏忠贤的人把持?”
“所以更要建。”周明月说,“有了自己的冶铁坊,就不怕兵仗局卡脖子。将来炼出的精铁,质量比兵仗局的好,价格比兵仗局低,陛下说,兵仗局还能垄断吗?”
朱由检眼睛亮了:“好!朕这就下旨,拨地拨款!”
“但有一事,”周明月提醒,“冶铁坊的工匠,不能再用兵仗局的人。要从民间招募,尤其是…从辽东逃难来的工匠。”
“为何?”
“建州近年来也在改良火器,他们掳掠了不少工匠。这些工匠若逃回关内,必不被信任,生计无着。我们若收留他们,既得人才,又得人心。”
朱由检深深看了她一眼:“皇后思虑之周全,朕叹服。”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西山冶铁坊由王徵总负责,宋应星辅佐,范永斗提供矿石和资金支持。孙元化伤愈前,火器改良暂时搁置,先集中精力解决材料问题。
周明月又去了趟格物院,把矿图交给宋应星。这个江西举人捧着地图,激动得手都在抖。
“娘娘!有了这图,大明缺铁少铜的困境,或可缓解!”
“不止。”周明月说,“宋先生,我要你做的,不是简单地挖矿炼铁。我要你研究一套标准——什么样的矿石能炼出什么样的铁,什么样的铁适合造什么样的器。要量化,要可重复。”
宋应星似懂非懂:“量化?”
“就是定出标准。”周明月举例,“比如,含铁量七成以上的矿石为一等,六成为二等,以此类推。炼出的铁,硬度、韧性达到什么标准,才算合格。有了标准,才能保证质量,才能大规模生产。”
宋应星眼睛越来越亮:“娘娘是说,像《考工记》那样,定出法度?”
“比《考工记》更细,更准。”周明月说,“宋先生,这件事若做成了,功在千秋。”
宋应星郑重一揖:“臣,必竭尽全力!”
第三节:柳如絮的遗物
玉蓉送来消息,是在二月初五的深夜。
她现在是双面间谍,表面替魏忠贤传递“皇后胎象不稳”的假消息,实际将魏忠贤那边的动静报给周明月。
这次的消息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柳如絮住处,北墙第三块砖下,有东西。”
周明月立刻让王承恩带人去查。半个时辰后,王承恩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几封信。
册子是账本,记录着一些奇怪的交易:某年某月某,送“皮货”若到某地;某年某月某,收“山参”若从某处。但数额巨大,远超正常贸易。
信更简单,只有几个字:“货已收到”“路上平安”“勿念”,落款都是一个“范”字。
范?
周明月立刻想到了范永斗。但账本上的笔迹和范永斗呈上的矿图笔迹不同,而且交易时间跨度长达十年,那时范永斗还是个年轻商人,哪有这么大能量?
“查这个‘范’。”她下令,“但要暗中查,不能惊动范永斗。”
王承恩领命去了。
周明月继续翻看账本。她注意到,交易地点多集中在宣府、大同、蓟镇——都是九边重镇。而交易时间,往往在战事前后。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拿起其中一封信,对着烛光细看。信纸普通,但纸质细腻,是江南的上等宣纸。墨迹也讲究,是徽州松烟墨。
能用这种纸墨的,绝不是普通商人。
“娘娘,”春杏(新来的宫女,也叫春杏,周明月执意用了同样的名字)小声提醒,“该歇息了,子时了。”
周明月这才发现,已经半夜了。
“陛下呢?”
“陛下还在乾清宫批折子。”
周明月想了想,包起账本和信:“本宫去趟乾清宫。”
乾清宫里,朱由检果然还在忙。烛光下,他眉头紧锁,面前堆着厚厚的奏折。
“皇后怎么来了?”见她进来,朱由检有些意外。
“有东西给陛下看。”周明月把账本和信放在桌上。
朱由检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走私?”他抬头,“铁器、粮食、盐茶…都是违禁出关的物资!”
“不止。”周明月指着交易时间,“陛下看,天启二年三月,建州攻抚顺前一个月,这里有一笔‘皮货’交易,数额是平时的五倍。”
朱由检瞳孔一缩:“你是说…”
“臣妾不敢妄断。”周明月说,“但时间太巧了。每次建州有大动作前,都有大额交易。而且这些物资,正好是建州缺的。”
铁器可以造武器,粮食可以养军队,盐茶可以收买蒙古部落。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走私,而是…资敌。
朱由检一拳砸在桌上:“混账!谁这么大胆?!”
“账本上没写名字,只有代号‘范’。”周明月说,“但能用江南宣纸、徽州墨,能在九边重镇畅通无阻,能十年不被查获…陛下觉得,会是谁?”
朱由检沉默。答案呼之欲出——只有魏忠贤,或者他那个级别的人,才有这样的能量。
“朕这就下旨彻查!”他起身。
“陛下,”周明月拦住他,“这些只是账本,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魏忠贤。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那难道就…”
“等。”周明月说,“等范永斗那边查出结果,等西山冶铁坊建起来,等我们有了自己的精铁,有了不依赖任何人的火器…到那时,再算总账。”
朱由检看着她,眼中布满血丝:“皇后,朕有时候真想…真想什么都不管了,就做个昏君,至少不用这么累。”
这话说得孩子气,但周明月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她才十八岁,已经觉得肩上压着千斤重担。那他呢?十七岁登基,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一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一个虎视眈眈的建州。
“陛下,”她轻声说,“累了就歇会儿。臣妾陪您。”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紧到周明月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
“朕只有你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发哑,“只有你。”
周明月怔住,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背上。
“臣妾在。”
烛火噼啪,映着两个相拥的影子。
孙元化的眼睛,终究是没保住。
铁屑扎得太深,感染了。太医用尽办法,还是没救回来,左眼彻底失明。
消息传到格物院,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徵砸了手里的锤子,宋应星对着矿图发呆,徐光启一夜之间白了更多头发。
周明月去看孙元化时,他正靠在床上,右眼望着窗外。左眼蒙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娘娘,”他听见脚步声,想下床行礼。
“躺着。”周明月按住他,在床边坐下,“疼吗?”
“不疼了。”孙元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不习惯。看东西总是歪的。”
周明月鼻子一酸。
这个时代没有显微镜,没有精细手术,一旦感染,几乎就是绝症。她能做酒精,能做简单的消毒,但救不回一只已经被铁屑刺穿的眼睛。
“孙先生,”她深吸一口气,“你还想继续研究火器吗?”
孙元化愣了一下,右眼慢慢转向她:“娘娘…不怪臣?”
“怪你什么?怪你太想做出好东西?”周明月摇头,“错不在你,在材料,在工艺,在我们的火器落后太多。”
她顿了顿:“但孙先生,一只眼睛没了,还有另一只。火铳炸了,我们还能再造。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娘娘请讲。”
“办一个‘火器学堂’。”周明月说,“把你的经验、教训,都教给学生。告诉他们什么样的枪管会炸,什么样的配比安全,什么样的工艺能造出好枪。让后来人,少走弯路,少流血。”
孙元化的右眼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臣…臣现在这样,还能教吗?”
“为什么不能?”周明月站起来,“孙先生,你损失的是一只眼睛,不是脑子,不是经验。格物院需要你,大明需要你。”
孙元化沉默了许久,久到周明月以为他拒绝了。
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用仅剩的右眼看着她,一字一句:
“臣,愿往。”
火器学堂设在格物院最偏僻的角落,远离其他教室——毕竟安全第一。孙元化成了第一位“独眼教授”,学生们私下叫他“孙一眼”,但没人敢不敬。
因为孙元化讲课,太震撼了。
他第一堂课,没讲理论,没讲图纸,而是把那堆炸膛的碎片搬到教室里,一块一块摆开。
“都看清楚,”他指着碎片,“这就是失败的代价。三条命,一只眼睛。”
学生们屏住呼吸。
“为什么炸?”孙元化问,“因为枪管有气孔,因为铁质不纯,因为淬火不均,因为装药过多…每一个‘因为’,都是我们不懂、不精、不细造成的。”
他拿起一块碎片,断口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造火铳,是怎么不造出会炸的火铳。”
学生们记笔记的手都在抖。
第二堂课,孙元化开始讲材料。他托范永斗弄来了各种矿石样品,从赤铁矿到磁铁矿,从生铁到熟铁,一一讲解特性。
“铁不是铁,铁分很多种。”他说,“造火铳要用好铁,什么是好铁?含碳量适中,杂质少,韧性好。怎么炼出好铁?看火候,看鼓风,看锻打…”
他讲得细,学生们听得认真。没人敢走神,因为孙元化那只独眼太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周明月偶尔会去旁听。她不懂冶铁,但她懂孙元化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那是真正学者才有的品质。
有一次课后,她问孙元化:“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炼出比现在好十倍的精铁,火铳能改进到什么程度?”
孙元化想了想:“射程能增五十步,精度能高一成,炸膛率…能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百分之一还是太高。”
“那就要看工艺了。”孙元化说,“西洋人有种‘镗床’,能把枪管内壁磨得光滑如镜。但我们没有。”
“如果我们自己做呢?”
孙元化看着她,独眼里闪着光:“娘娘有办法?”
“我没有,但王徵先生可能有。”周明月说,“他擅造机械,我给他图纸,他或许能造出来。”
她说的是现代车床的简易版。原理不复杂,难的是精度和材料。但有了西山冶铁坊,有了孙元化这样的专家,有了王徵这样的巧匠,或许…真的能成。
“那就做。”孙元化说,“臣愿意试,哪怕再炸十次、百次。”
周明月摇头:“不,一次都不能再炸了。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最安全的。”
离开火器学堂时,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但周明月心里是热的。
她仿佛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一排排新式火铳从这里诞生,装备明军,射向建州的铁骑。
那一天,一定会来。
西山冶铁坊的选址,定在一处废弃的矿坑旁。这里有现成的矿洞,有水源,有运煤的旧道,条件得天独厚。
王徵和宋应星带着招募来的工匠,正月十五就进山了。到二月初十,第一批高炉已经砌好。
周明月和朱由检微服前去视察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矿坑旁立着三座土高炉,都有两层楼高,用青砖和黏土砌成,烟囱冒着滚滚黑烟。炉前,赤着上身的工匠们正挥汗如雨,有的在鼓风,有的在加料,有的在出铁。
通红的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注入模具,冷却后变成生铁锭。
“这就是…炼铁?”朱由检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些发愣。
“是炼生铁。”宋应星解释,“生铁脆,不能直接用,还要炒炼成熟铁,才能打制兵器。”
他领着帝后走到另一处工棚。这里更热,几个工匠正在炒铁——把生铁块加热到半熔,用铁棍不断搅拌,让碳氧化,降低含碳量。
“这是最累的活儿。”宋应星擦擦汗,“但炒得好,就能得到好熟铁。孙先生要的火铳管,就得用这种熟铁。”
周明月走近看。工匠们赤膊上阵,肌肉贲张,铁棍在铁水里搅动,火星四溅。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味和汗味,热浪扑面。
“一天能炼多少?”她问。
“现在刚开始,三座炉子,一天能出五百斤生铁。”王徵回答,“炒成熟铁,大概三百斤。等熟练了,还能再多。”
三百斤,听起来不少,但相对于大明的需求,杯水车薪。辽东一年就要消耗几十万斤铁。
但这是个开始。
“质量呢?”朱由检更关心这个。
宋应星取来一块熟铁锭,递给朱由检:“陛下请看,这是我们炼的。杂质少,韧性好,比兵仗局的强。”
朱由检接过,沉甸甸的。铁锭表面光滑,断口细腻,确实比之前见过的要好。
“成本如何?”
“比兵仗局低三成。”王徵说,“因为我们用上了水排鼓风,省了人力。还有,范先生提供的矿石质量好,出铁率高。”
朱由检点头,看向周明月:“皇后,你看…”
“先小规模生产,确保质量。”周明月说,“等工艺成熟了,再扩大。另外,要制定标准——每一炉铁都要编号,记录用料、火候、成品质量。出了问题,能追溯到人,追溯到炉。”
这是现代质量管理的思想,但王徵和宋应星听懂了。
“娘娘放心,臣已经让人在做了。”宋应星说,“每块铁锭上都刻了炉号、期、工匠名。好铁有赏,次铁有罚。”
“好。”周明月满意,“还有,工匠的待遇要提高。这么累的活儿,不能亏待他们。”
“已经提了。”王徵说,“西山冶铁坊的工匠,月钱比别处高两成,管吃管住,受伤了有医有药。附近不少匠人都想来。”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手里捧着个东西:“王先生!宋先生!您看这个!”
那是一把匕首,新打的,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这是用咱们的铁打的?”王徵接过,仔细端详。
“是!”年轻工匠兴奋地说,“小人试了,比市面上的刀都锋利,而且不容易崩口!”
朱由检接过匕首,拔了头发放在刃上,轻轻一吹——头发断了。
吹毛断发。
他眼睛亮了:“好刀!”
“不只是刀。”周明月说,“将来火铳管、炮管、盔甲,都用这种铁。大明军队的装备,会比现在好上一个台阶。”
朱由检握着匕首,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坊,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忽然有种感觉——这不仅仅是座冶铁坊,这是一颗种子,一颗能让大明重新强大的种子。
他转头看周明月,她正和宋应星讨论着什么,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光。
这个女子,好像总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点起一盏灯。
回宫的路上,朱由检一直沉默。
快到宫门时,他才开口:“皇后,你说…大明还有救吗?”
周明月正在想冶铁坊的改进方案,闻言一怔:“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朕今天看到那些工匠,他们那么认真,那么拼命。”朱由检声音很低,“可朕知道,朝堂上那些人,还在争权夺利,还在勾心斗角。朕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裱糊匠,东补西补,可这屋子,已经千疮百孔了。”
这话说得太沉重,周明月不知如何接。
“陛下,”许久,她才说,“屋子破了,就拆了重建。但重建之前,得先有砖,有瓦,有梁柱。”
她看着朱由检:“西山冶铁坊是砖,格物院是瓦,孙元化、王徵、宋应星他们是梁柱。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准备这些材料。等材料齐了,就能盖新房子。”
“那要多久?”
“不知道。”周明月诚实地说,“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我们这辈子都看不到新房子盖好。但陛下,我们不开始,就永远盖不起来。”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笑了:“皇后,你总是这么清醒。”
“不清醒不行。”周明月也笑,“不清醒,就活不下去。”
马车驶入宫门,夜色已深。
但西山的方向,冶铁坊的炉火还在烧,彻夜不熄。
那是黑暗里的一点光。
二月底,玉蓉又递来消息。
这次不是纸条,是她亲自来的——以送绣品的名义。
“魏公公最近很安静。”她一边帮周明月量尺寸,一边低声说,“但奴婢发现,他府上常有陌生面孔出入,听口音…像是关外人。”
关外人。周明月心一紧。
“具体说什么?”
“听不清,但奴婢听见几个词…‘大汗’、‘互市’、‘铁器’。”玉蓉手在抖,“娘娘,魏公公是不是…是不是要和建州…”
“别慌。”周明月按住她的手,“继续说。”
“还有…魏公公最近在变卖家产,京城的好几处宅子、铺子,都在暗中出手。奴婢偷听到管家说,要换成黄金,好携带。”
这是准备跑路了。
周明月沉吟。魏忠贤嗅到危险,开始留后路。关外,建州,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还让你做什么?”
“让奴婢…继续监视娘娘的饮食。”玉蓉声音更低了,“说之前的蓖麻油效果太慢,要想办法…下猛药。”
周明月眼神一冷:“什么猛药?”
“奴婢不知道,药是别人给,奴婢只管下。”玉蓉哭了,“娘娘,奴婢真的不想害您…可奴婢的爹娘…”
“你爹娘在哪里?”
“在通州的一处庄子里,有人看着。”
周明月想了想:“本宫会想办法救他们。但在这之前,你要继续给魏忠贤传递假消息。就说本宫胎象越来越不稳,太医说恐难保住。”
玉蓉睁大眼睛:“娘娘,您…”
“本宫没怀孕。”周明月淡淡道,“但魏忠贤信了,他就会放松警惕。”
玉蓉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周明月补充,“下次他让你下药,你把药偷偷留下一点,交给王承恩。”
“是…”
量完尺寸,玉蓉退下了。周明月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绿的柳枝。
春天来了,但寒意未退。
魏忠贤要下猛药,说明他快没耐心了。而他和建州的勾结,必须尽快查清。
正想着,王承恩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娘娘,范永斗那边有消息了。”
“说。”
“那个‘范’…不是范永斗。”王承恩压低声音,“是范永斗的族叔,范明。”
范明?周明月没听过这个名字。
“范明是做什么的?”
“表面是绸缎商,实际…”王承恩声音更低,“是晋商八大家的联络人。晋商这些年在关外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晋商八大家。周明月知道这个名号——明末清初著名的商人集团,以走私起家,后来成为满清入关的重要助力。
“他和魏忠贤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账本上的交易,都是范明经手。”王承恩说,“而且,范明最近频繁出入魏府,每次都是深夜。”
周明月懂了。魏忠贤通过范明,与晋商勾结,走私物资到关外。而晋商背后,是建州。
一条完整的链条:魏忠贤提供庇护,晋商负责运输,建州接收物资。
难怪建州越打越强,原来有大明的九千岁在背后“帮忙”。
“范明现在何处?”
“在京城,住在前门外的大宅子。”王承恩说,“要抓吗?”
“不。”周明月摇头,“抓一个小卒子没用。要抓,就抓大的。”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放长线,钓大鱼。”
王承恩接过纸条:“娘娘的意思是…”
“派人盯死范明,但不要惊动他。”周明月说,“查清他所有交易路线、交接人、仓库位置。等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那魏公公…”
“魏忠贤跑不了。”周明月冷笑,“他那些黄金,带不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