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滨海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
雨夹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幼儿园已经放假了,我本来想把陈念送到婆婆家带半天,因为我的那辆破电动车电池坏了,正在修车铺里趴窝。
但我给婆婆王秀芬打电话的时候,那头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广场舞音乐——《最炫民族风》。
“哎呀小满啊,我不行啊,我们要排练春节汇演!队形都排好了,我缺席大家要有意见的!你自己带嘛,反正你也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电话“啪”地挂断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给陈建国发了条微信:【下大雨,电动车坏了,你去接一下念念。】
过了十分钟,回过来一条冷冰冰的语音:【我在单位加班,赶进度,走不开。你自己打车去,记得开发票,超支部分下个月扣。】
加班。
又是加班。
我咬了咬牙,给陈念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拿了一把最大的伞,冲进了雨里。
等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兴趣班门口时,别的孩子都被接走了,只剩下陈念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保安室的小板凳上,小脸通红。
我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妈妈,我冷……”陈念往我怀里钻,像只受冻的小猫。
“发烧了。”
我心里一紧,抱起孩子就往路边冲。雨太大了,出租车本打不到,网约车前面排队一百多位。
我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全身都湿透了,陈念在我怀里开始说胡话。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大众迈腾从我面前驶过。
车牌号:滨A·520CJ。
那是陈建国的车。
车速不快,正要拐进旁边那个高端商业中心——万象城的地下车库。
借着路灯和车库入口的灯光,我清楚地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长波浪卷发,正在对着副驾驶的镜子补口红。
那个侧脸,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认得。
那是陈建国经常挂在嘴边的“得力下属”,孙婷。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就是他在“加班”?在万象城加班?
我抱着孩子,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但我没冲进去。
如果我现在冲进去,像个泼妇一样撕打,陈建国会怎么说?他会说这是工作应酬,会说我无理取闹,会把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贬低成一个疯婆子。
而且,念念还在发烧。
我停住脚步,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刚刚驶入地库的车屁股,连拍了三张照片。
照片里,车牌号清晰可见,挡风玻璃前那张黄色的“滨海化工厂车辆通行证”也拍得清清楚楚。
“妈妈……”怀里的陈念哼唧了一声。
“走,我们去医院。”
我咬着牙,转身拦下了一辆正好下客的黑车。
“去市一院,五十块,走不走?”司机漫天要价。
平时只要十五块的路程。
“走。”
到了医院,急诊科人满为患。
挂号处排着长队。我摸了摸口袋,那三千块钱虽然还在,但我突然不想用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陪别的女人逛街,我却要用我讹来的生活费给孩子看病?
我走到自助挂号机前,进了陈建国的医保卡。
这张卡是他以前落在家里的,一直放在抽屉吃灰。他身体壮得像头牛,感冒都不吃药,本用不上。
密码。
我手悬在键盘上。陈建国是个极度自我的人,他的密码从来不会是结婚纪念,更不会是我的生。
那就是……
我输入了六个数字:520308。
这是婆婆王秀芬的生。
“滴——挂号成功。”
屏幕上跳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看,多讽刺。老婆孩子的死活他不在乎,但他妈的生,就是他所有秘密的钥匙。
儿科急诊,验血,开药,输液。
一共花了四百多。医保统筹报销了一大部分,自费还要付五十八块。
我用陈建国的医保卡个账付了款。
打完点滴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雨停了。
陈建国还没回来。
我把陈念安顿睡下,看着她退烧后安稳的睡脸,轻轻关上门。
我走到冰箱前,拿出一个磁吸贴。
把那张皱巴巴的出租车手写票据(上面写着50元),还有医院的缴费单,并排贴在了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静静地等着。
十一点半。
门锁响了。
陈建国带着一身寒气和似有若无的香水味进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哼着小曲,手里还拎着一份关东煮。
“哟,还没睡呢?”他换了鞋,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装神弄鬼的什么?”
他走到冰箱前想拿瓶啤酒。
手刚伸出去,就看见了那两张单据。
“这什么玩意儿?”他扯下来一看,眉头立刻锁紧了,“打车五十?看病五十八?林小满,你今天是不是存心找茬?这点钱也要跟我报销?我不是刚给你转了三千吗?”
“念念发烧了。”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这冬夜的雨水。
“三十九度五。那时候你在哪?”
陈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我在单位加班!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
“是吗?”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车库的照片,举到他面前。
“万象城地下车库,晚上七点半。陈技术员,你们化工厂搬迁到商场里去了?”
陈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我收回手机,“我带女儿去看病,路过看见的。对了,副驾驶那个是孙婷吧?我看她朋友圈刚发了一条动态。”
我手指滑动,点开一张截图。
那是孙婷的朋友圈,一张手捧茶的照片,背景正是万象城的乐高店,配文:【谢谢领导的暖心专车,加班也变甜了~】
“需要我把这个发到你们化工厂的家属群里,还是发给你们那个以严厉著称的刘书记?”
陈建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林小满,你别胡搅蛮缠!那是顺路!顺路带同事一程怎么了?”他把关东煮往桌上一摔,“再说了,我就算送她了又怎么样?我和她是清白的!”
“清白不清白,我不关心。”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拍在桌子上。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
我指了指冰箱上的单据。
“医药费,你有义务承担一半。打车费,是因为你谎称加班拒绝履行接送义务导致的额外支出,你应该全额承担。一共一百零八块。转账,还是现金?”
陈建国气笑了。
“林小满,你现在是钻进钱眼儿里了?一百块钱你跟我讲民法典?”
“对。”
我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因为你教会了我,在这个家里,谈感情伤钱。既然你不讲情分,那我们就讲法。”
“这钱我要是不给呢?”陈建国梗着脖子。
“那明天早上,孙婷的那条朋友圈,还有这张车库照片,就会出现在你们单位的办公OA系统里。标题我都想好了:【模范技术员的加班常:豪车送美女,幼女高烧无人管】。”
“你敢!”陈建国瞪圆了眼睛,抬手就要指我的鼻子。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一步没退。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开了。
婆婆王秀芬披着那件紫红色的大棉袄,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她估计是被我们的争吵声吵醒了,或者是刚跳完舞回来还没睡实。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让人睡不睡觉!”
王秀芬一出来就护在儿子身前,三角眼斜楞着我。
“小满啊,不是妈说你。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有点应酬怎么了?你作为媳妇,不体谅就算了,还拿个破发票要钱?你那个打车费五十?你是坐金子做的车啊?我看你就是趁机捞钱!”
陈建国有了靠山,立刻挺直了腰杆:“妈,你看她现在的德行!钻钱眼里了!”
我看着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您说得对,过子是要精打细算。”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另一张图。
“所以我也帮您算了一笔账。这是您这三个月在‘康寿堂’买保健品的刷卡记录。深海鱼油、纳米磁疗裤、量子能量鞋……一共六千八百块。”
王秀芬的脸瞬间白了。
她一直骗陈建国说那些东西是免费领鸡蛋送的。
“这……这是那个推销的小王说……”
“这些钱,全是建国给您的‘孝敬钱’吧?”我看向陈建国,“你每个月给你妈两千,给我就两千家用。结果你妈拿去买这些骗人的玩意儿,我却要为了十块钱的蝴蝶结被你骂败家。”
陈建国看着那张账单,脸色也变了。他虽然孝顺,但也心疼钱,尤其是知道这些钱被骗子骗走的时候。
“妈……你买那个磁疗裤花了八百?”陈建国声音都在抖。
王秀芬心虚地低下了头:“那……那是为了身体好,身体好不给你们添麻烦……”
“行了。”
我打断了这场母慈子孝的戏码。
“建国,这一百零八块,你给还是不给?不给的话,这保健品的单子,我也发到你们家族群里,让大舅二姨他们看看,咱们家多有钱,老太太穿八百块的内裤。”
这一下,抓住了两个人的死。
王秀芬最怕亲戚笑话她被骗,陈建国最怕单位领导知道他作风问题。
陈建国咬着后槽牙,那是真恨不得把我嚼碎了。
“转!我给你转!林小满,算你狠!”
他拿起手机,狠狠地戳着屏幕。
“叮。”
到账三千五百元。
不是一百零八。
陈建国阴沉着脸:“这三千五,是给念念的‘压岁钱’!以后别拿孩子看病这种事恶心我!还有,闭上你那张嘴!”
他是想用钱封我的口。
我笑了。
“谢谢老板。”
我当着他的面,把这三千五百元,转进了一个早就开好的独立账户。
账户备注:【陈念教育基金】。
密码只有我知道。
律师APP上弹出一行小字:【注意收集对方主动转账的证据,尤其是注明给子女的款项,这在法律上可视为赠与,离婚时一般不予分割。】
我对着手机轻声说了一句:
“建国,这可是你说的,给女儿的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