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药服用的第三天,沈清辞开始做梦。
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记忆片段,而是完整、连贯、色彩鲜明的场景。梦里他总是在画画——不,不是他,是顾西洲在画画。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画笔在手中的触感,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的黏腻感,画布吸收油彩时轻微的吮吸声。
每个梦都是一幅画的诞生过程。
第一晚,他画了《深海囚室》。大片黏稠的钴蓝色在画布上蔓延,像淤血,像深海,像绝望。他的左手(梦里他总是用左手)握着刮刀,将颜料粗暴地涂抹、堆砌,再狠狠刮出裂痕。梦里有一种狂躁的兴奋感,一种毁灭与创造交织的。
第二晚,是《月下废墟》。破碎的希腊柱在月光下像森白的骨头。他用了大量的铅白和群青,调出一种冷到骨髓的蓝白色。笔触精准而克制,与前一晚的狂野截然不同。梦里弥漫着一种深沉的悲伤,像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三晚,也就是现在,他站在一个陌生的画室里。
不是别墅西翼那个尘封的房间,也不是他自己的工作室。这个画室更大,更明亮,三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茂密的热带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还有一种辛辣的、木质调的男性古龙水香——他之前在幻觉中闻到过的那种。
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
沈清辞(或者说,梦里的顾西洲)正用一支极细的尖头笔,勾勒肖像的眼睛。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深邃,锐利,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画得很像,几乎可以辨认出是谁——
“你总是在画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顾西洲)没有回头。他的笔尖停在画布上,微微颤抖。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的他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神经质。
“什么东西?”那个声音靠近了。
“疯狂。”笔尖落下,在瞳孔位置点出一点高光,“被完美掩饰的、快要压抑不住的疯狂。”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握笔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温度很高。
“那你呢?”那个声音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你的疯狂掩饰住了吗?”
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失误的线条。
沈清辞(顾西洲)猛地挣脱那只手,转身。
他看到了陆宴的脸。
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陆宴。更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眼神里还没有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反而有一种灼热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像刚从实验室出来。
“别碰我。”沈清辞(顾西洲)说,声音在颤抖,“你今天已经抽了我三次血,做了两次脑部扫描。我不是你的实验品,陆宴。”
“你当然不是。”年轻的陆宴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残忍,“你是我的缪斯,西洲。我的所有研究灵感都来自你。你的大脑,你的感知,你的创作——是人类意识的奇迹。”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顾西洲的脸,但被躲开了。
“我要走了。”顾西洲放下画笔,开始收拾东西,“苏妍在巴厘岛给我找了个工作室,我要去那里待几个月。”
“你不能走。”陆宴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能。”顾西洲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是你的囚犯,陆宴。我是个人,有权利决定自己去哪里。”
短暂的沉默。画室里只有窗外的蝉鸣。
然后陆宴笑了。那种笑让沈清辞(即使在梦里)感到脊背发凉。
“你真的以为,”陆宴轻声说,慢慢靠近,“我会让你离开吗?”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抚摸,而是直接掐住了顾西洲的后颈——正是那块疤痕的位置。
“从你十六岁第一次发病,第一次在我面前画出那些不可能的颜色开始,你就注定是我的了,西洲。你的天赋,你的疯狂,你的意识——都属于我。我会保存它们,永远保存。”
他的手指用力,顾西洲痛得闷哼一声。
“你会感谢我的。”陆宴的声音变得温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当你的身体逐渐崩溃,当你的意识开始涣散,你会庆幸我为你准备了出路。一个完美的、永恒的出路。”
顾西洲挣扎着,但陆宴的力气很大。
“放开我——”
“你会明白的。”陆宴松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很快,你就会明白这一切的意义。”
他转身离开画室,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西洲站在原地,颤抖着手摸向后颈。那里已经红肿,皮肤下有一个微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
芯片。第一次植入。
沈清辞在梦中尖叫,但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顾西洲跌坐在地,看着顾西洲抓起调色刀,疯狂地刮掉画布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看着钴蓝色和猩红色的颜料混在一起,像血和淤青。
然后梦境开始崩塌。
画面碎裂,色彩融化,声音扭曲。
在彻底醒来前的最后一瞬,沈清辞听到了顾西洲的声音——不是幻觉,不是回忆,是梦中的顾西洲在对他说话:
“他对我做的,也会对你做。”
“逃。”
“在他彻底抹掉你之前。”
上午十点,陆宴带沈清辞去参加一个画廊的开幕展。
“今天展出的都是年轻艺术家的作品。”陆宴在车上说,一边调整着袖扣,“你应该多接触当代艺术,开阔眼界。”
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说话。他还在想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左手握成了握笔的姿势,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动。
新药在起作用。林深的抑制剂在延缓融合,但陆宴的新配方在加速它。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锯,导致的结果就是这些清晰得可怕的梦境——顾西洲的记忆正在以这种方式渗透他的意识。
画廊在市中心一栋历史建筑里,空间高大开阔,白色墙面,水泥地面,极简风格的灯光。已经有不少人到场,衣香鬓影,低声交谈。
沈清辞一进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画。
墙上挂着的作品,风格各异,题材多样,但几乎所有作品都带着明显的顾西洲的影子:有的模仿他早期的浪漫主义风格,有的拙劣地复现他晚期的阴郁质感,有的直接用了他的标志性元素——藤蔓,囚笼,破碎的羽翼。
这不是年轻艺术家的原创展。这是一场顾西洲的模仿秀。
陆宴揽着他的肩,带他走向第一幅作品。那是一幅大型油画,画面中央是一个被荆棘缠绕的鸟笼,笼门敞开,但鸟的脚被锁链拴在栖木上。
“很有趣的意象,不是吗?”陆宴在他耳边低语,“自由与束缚的悖论。西洲晚期也常画这个主题。”
沈清辞盯着那幅画。画得不错,技巧娴熟,但缺少灵魂。像是认真临摹了顾西洲的作品,却只学到了皮毛。
“这幅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定价多少?”
陆宴看了一眼旁边的标签:“八万。”
“太便宜了。”沈清辞说,“顾西洲随便一幅草图都能卖到五十万以上。模仿者应该定价更低,比如……五千?”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到。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陆宴的手在他肩上收紧。“清辞。”
“我说错了吗?”沈清辞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艺术的价值在于原创性。模仿得再像,也只是赝品。而赝品,就不该奢望真品的价格。”
他的话像一把刀,划破了画廊里虚伪的和谐气氛。几个正在欣赏那幅画的客人露出尴尬的表情,悄悄退开。
陆宴盯着他,眼神深得像古井。“你今天似乎……很有见解。”
“只是实话实说。”沈清辞挣开他的手,走向下一幅作品。
这是一幅水彩,画的是百合花。白色花瓣,金色花蕊,在深蓝色背景前绽放。画得很美,很精致,几乎是顾西洲那幅著名作品《圣洁》的翻版。
沈清辞在画前站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厌恶感正在涌起。对百合花的过敏反应,对甜腻香气的排斥,对一切与顾西洲相关事物的本能抗拒。
但这一次,抗拒中还混杂了别的东西。
一种轻蔑。
一种“你也配画这个”的、近乎恶毒的轻蔑。
这不是他的情绪。这是顾西洲的。
芯片融合在加速。即使在抑制剂的作用下,顾西洲的人格特质——他的傲慢,他的刻薄,他对拙劣模仿者的不屑——正在渗入沈清辞的意识。
“这幅画,”画廊主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是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容殷勤,“是我们特意邀请新锐画家林晓创作的,向顾西洲大师致敬的作品。沈先生觉得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向沈清辞。陆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
沈清辞盯着那幅画。他应该礼貌地说几句客套话,应该扮演那个温顺的、符合陆宴期待的伴侣。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致敬?”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尖锐,“这算致敬?这简直是亵渎。”
画廊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西洲画百合,”沈清辞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地面上,“是因为他恨它们。恨它们的完美,恨它们的纯洁,恨它们象征的一切虚假的美好。所以他要把它们画下来,用最精细的笔触,最完美的技法,然后在画布上看着它们——看着这些完美的、纯洁的、美好的东西,被困在二维平面里,永远无法真正绽放。”
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碰到画布。
“而你这幅画,”他的声音里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只看到了表面的美。只模仿了技巧,没理解灵魂。所以它只是一张漂亮的纸,不是艺术。”
死寂。
整个画廊的人都停下了交谈,看向这边。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在低声议论。
陆宴走了过来,手按在沈清辞肩上,力道大得让他痛得皱了下眉。
“清辞今天不太舒服。”陆宴对画廊主人微笑,但眼神冰冷,“我们先失陪了。”
他半强迫地揽着沈清辞,向出口走去。
沈清辞没有反抗。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内心有一种扭曲的——一种终于说出真话的。
直到他们走到门口,一个年轻女人拦住了他们。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朴素的连衣裙,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沈清辞认出她——林晓,那幅百合花的作者。
“沈先生。”她的声音在颤抖,“您刚才的话……是真的吗?顾西洲大师他……恨百合?”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受伤的困惑。那一刻,他突然清醒了。
他在做什么?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在一个无辜的陌生人身上?用顾西洲的刻薄去伤害一个真诚的崇拜者?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道歉。
但话还没说出口,另一个声音就从他喉咙里钻了出来——不是他的声音,更低,更沙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兴奋:
“他当然恨。他恨一切美好的东西。因为美好都是谎言,都是用来囚禁灵魂的精致牢笼。”
沈清辞猛地捂住嘴。但那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林晓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眼泪涌了出来,然后转身跑开了。
陆宴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沈清辞的手臂,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够了。”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们回家。”
回程的车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手指快速滑动。沈清辞坐在另一侧,看着窗外,左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那种说出真话、撕破虚伪的兴奋。
那是顾西洲的兴奋。
“你今天的表现很有趣。”陆宴终于开口,没有抬头,“情绪波动剧烈,语言攻击性强,认知模式出现了明显的……偏移。”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在神经科学里,这叫‘人格边界渗透’。当一个意识开始覆盖另一个意识时,被覆盖者会先表现出原意识的人格特质。”
他放下平板,身体前倾。
“你在变成他,清辞。比我预期的还要快。”
沈清辞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说,刚才那些话不是我说的呢?”
陆宴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有时候我感觉……有另一个人在我身体里说话。用我的嘴,说他的话。”
短暂的沉默。陆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波动。
“那是融合进程的正常现象。”陆宴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原意识的记忆和人格特质会逐渐浮现,你会偶尔感受到他的情绪,他的想法,甚至……他的声音。”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沈清辞的脸颊。
“别害怕。这只是过程。很快,这些都会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和谐的意识。你会拥有他的一切,但同时保留你自己的……基础架构。”
基础架构。一个空洞的容器。
沈清辞感到一阵恶心。他想推开陆宴的手,但他没有动。
“今晚早点休息。”陆宴收回手,“明天王医生会来家里,给你做一次深度评估。我们需要调整一下药物方案。”
调整方案。加强控制。
沈清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宴看到了今天的“异常表现”,他担心融合进程偏离轨道,担心顾西洲的人格(或者其中的黑暗面)过早占据主导。
所以他要加强镇静剂,加强监控,加强一切确保计划顺利进行的手段。
车子驶入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光自动亮起,冷白色,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沈清辞下车,走进别墅。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转向厨房。
“我想喝点水。”他对林姨说。
“好的,沈先生。”林姨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倒进玻璃杯。
沈清辞接过水杯,手指无意中擦过林姨的手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林姨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他抬起头,看向林姨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顺从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恐惧的情绪。
她在怕他。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林姨在陆家工作了十几年,从顾西洲的时代就在这里。她见过顾西洲发病的样子,见过他崩溃的样子,见过他……变得不像他自己的样子。
而现在,她在沈清辞身上看到了同样的迹象。
“谢谢。”沈清辞低声说,端着水杯上楼。
回到卧室,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水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水渍晕开一片深色。
他抬起左手,看着它。
这只手今天在画廊时,差点就要去撕那幅画。他能感觉到那种冲动,那种想要毁灭一切拙劣模仿的、暴烈的冲动。
那不是他。
但他也无法完全否认——那种冲动里,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对被困生活的愤怒,对被当作容器的反抗,对所有虚伪和谎言的厌恶。
顾西洲的情绪提供了一个出口,一个表达这些黑暗情绪的许可。
危险。太危险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顾西洲。可能在某个时刻,他会彻底失去边界,成为一个混杂了两个意识的、真正的怪物。
手机震动。是周予安。
“疗养院的地址已确认。城南三十公里,废弃区。卫星图显示近期有车辆进出痕迹。建议:去之前先远程侦察。”
沈清辞盯着屏幕。下周二,陆宴去欧洲,他有机会去疗养院。
但以他现在这种状态,去那里安全吗?如果顾西洲的意识进一步渗透,如果他到了那里却无法控制自己,会发生什么?
他回复:“收到。需要侦察设备。”
“明天下午,工作室。”
沈清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花园笼罩在黑暗和冷光交织的诡异氛围中。他看见远处树林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动物。是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站在树影里,正抬头看着他卧室的窗户。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迅速关掉房间的灯,退到窗帘后面,只露出一条缝隙观察。
人影还在那里。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谁?陆宴的人?还是第三方监视者?
几分钟后,人影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沈清辞靠在墙上,心跳如雷。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大脑内部。
一开始很轻,像远处传来的无线电杂音。然后逐渐清晰,变成断断续续的词语:
“……不能……去……”
“……陷阱……”
“……他在等……”
沈清辞僵在原地。是顾西洲的声音。但和之前梦中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更虚弱,更破碎,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
“谁在等?”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短暂的沉默。然后:
“……陆宴……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杂乱的、像是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噪音。沈清辞能从中分辨出几种不同的音色: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疯狂,有的绝望。
然后,一个清晰的句子浮现:
“我们都是容器。一直都是。”
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床头柜,勉强站稳。
“什么意思?”他追问,“什么容器?顾西洲,回答我!”
但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沈清辞跌坐在床上,大口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容器。我们都是容器。
顾西洲的话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开来。
如果他也是容器,那他容纳的是谁?顾西洲容纳的又是谁?
那个“另一个人”是谁?
沈清辞突然想起那个第三方监视者,那个从三年前就开始接收他数据的加密IP。还有林深在密室里接的那个电话:“……需要调整参数……原体对药物敏感……”
原体。不是“顾西洲”,是“原体”。
难道顾西洲也不是最初的那个?难道他也曾是一个容器,容纳了某个更早的“原体”的意识?
这个想法太疯狂,太恐怖,沈清辞几乎要把它甩出脑海。但他做不到。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这个方向:遗传的精神疾病,几代人的研究,意识保存技术,还有那把1972年的钥匙……
门突然被敲响。
沈清辞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清辞?”陆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睡了吗?”
沈清辞迅速把钥匙塞回枕头下,调整呼吸。“还没。”
“我能进来吗?”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见陆宴,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状态下。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请进。”
门开了。陆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穿着睡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
“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给你热了杯牛。”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助眠。”
沈清辞盯着那杯牛。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我不饿。”他说。
“喝一点。”陆宴的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你今天情绪波动太大,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牛杯,递到沈清辞嘴边。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他看不到关心,看不到温柔。只有评估,计算,和一种冰冷的、对实验样本的观察。
如果他拒绝,陆宴会怎么做?强迫他喝?还是用更直接的方式给他注射镇静剂?
沈清辞接过杯子,凑到唇边。他能闻到牛的甜香,但下面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化学药品的气味。
新配方。提前了。
“我看着你喝。”陆宴说。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喝,必须让陆宴相信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他仰头,将牛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很好。”陆宴接过空杯子,放在托盘上,“现在躺下,睡觉。”
沈清辞顺从地躺下。陆宴为他拉好被子,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恋人。
“明天王医生会来。”陆宴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他会给你做一个全面的评估,然后调整药物。你会感觉好一些的。”
沈清辞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牛里的药物已经开始起作用。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水一样淹没他的意识。
“陆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顾西洲……他恨你吗?”
短暂的沉默。长到沈清辞以为陆宴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到了陆宴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息:
“他爱过我。也恨过我。但最后,他明白了我所做的一切的意义。”
“什么……意义?”
“永恒。”陆宴的手指停在他额头上,“我给了他永恒,清辞。当他的身体崩溃,当他的意识涣散,我保存了他。而现在,我让他重生。在一个更完美、更持久的身体里。”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虔诚。
“你会明白的。当你完全成为他,当你拥有他的所有记忆和天赋,当你知道自己是一个伟大艺术生命的延续——你会感谢我的。”
沈清辞想要反驳,想要尖叫,但药物的作用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感觉到陆宴的手指离开他的额头,听到他起身的动静。
“睡吧。”陆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天一切都会更好。”
门关上了。
沈清辞陷入半昏迷状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下沉,像坠入深海。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斑在远处闪烁。
然后,光斑开始移动,汇聚,形成图像。
是那个画室。热带植物,落地窗,未完成的肖像。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梦里旁观。他是顾西洲,完全地、彻底地。
他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刮刀,正在疯狂地刮掉那幅肖像。钴蓝色的颜料和猩红色的底漆混在一起,像血肉模糊的伤口。
然后,他停住了。
画布上,在刮痕的深处,露出了另一幅画。
那是一张脸。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深陷,眼神疯狂。那张脸有些熟悉——沈清辞在苏妍给的资料里见过。
顾延之。顾西洲的祖父。47号疗养院的病人。
肖像的嘴唇是张开的,像是在说话。
顾西洲(沈清辞)凑近,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画里,是从他大脑深处,从芯片的最核心处,一个苍老的、疯狂的声音嘶吼着:
“逃!趁你还能分清自己是谁!趁你还没有变成我们!”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黑暗。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颤抖着手,摸向枕头下面。
钥匙还在。
但他摸到了别的东西。
一支画笔。
冰凉的,木质的,笔尖还沾着新鲜的、湿润的——
他拿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
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的红色颜料。
而在笔杆上,刻着那行熟悉的字:
“X.Z.—左手专用·定制”
沈清辞僵在床上,握着那支不知何时出现的、沾着红色颜料的画笔,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
而在卧室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陆宴正静静站着,耳朵贴着门板,听着里面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计划,终于进入了最有趣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