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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工会分会的门一合上,外面的光就像刀一样落下来。

东港安全区的白天并不温柔。它净、亮、秩序化,亮得让人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被记录。街角的监控镜头像一枚枚小印章,永远盖在你的影子上;巡逻队的靴子踩得整齐,声音听着不吓人,却像流程提示音——提醒你“这里不是让你自由呼吸的地方”。

梁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嗓子还是哑:“四小时,补货,去哪?”

顾行舟没说地名,只往远处抬了抬下巴。

安全区的围栏像一道亮线,把“能活”与“会死”硬生生分开。围栏内是整洁的街,围栏外是更暗的街;围栏内写着“合规”,围栏外写着“能谈”。

十约商盟的城市里,真正的交易不在明面——明面只卖流程,暗处才卖豁免。

他们沿着围栏走,走到一段灯光明显暗下来的地方,路牌也换成了旧式的铁皮牌,字迹被磨得发花,像被无数双手摸过。铁皮牌上写着三个字:

豁免街

没有“黑市”两个字,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豁免街的入口不算隐蔽,但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你越靠近,越能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纸墨、汗、消毒水,还有一点像旧金属被火烤过的焦味。那是锚物长期聚集的气息,像仓库里的霉。

入口处没人拦你,只立着一块告示牌。告示牌不是提示,是条款,红底黑字,写得规规矩矩:

——进入本街区即默认同意:交易自愿、代价自付、见证自担。

——本街区不提供合规保护,解释所仅对授权承担记录义务。

——不得在本街区内以规则指向无差别伤害(触发即结算)。

梁策盯着最后一行,冷笑:“看,黑市也讲禁律。”

顾行舟没接茬。

禁律法典不是“讲不讲”的问题,是它本身就是典律规则。你想不讲,它就结算你。黑市也不敢硬扛,最多钻漏洞——比如“无差别伤害不行,但定向伤害行不行?”比如“指向人不行,那指向‘身份’行不行?”这些都是生意。

走进豁免街,声音明显杂了,但仍旧不吵。不是大家文明,是大家都学会了不把话说满。摊位一排排,卖的东西看起来像常杂货:钢笔、纸张、印泥、旧门牌、破腕带、碎镜片、红蜡、空白铜章坯……可每一样旁边都贴着小牌子,上面写的不是价格,是代价:

“一次性封签:代价——睡眠一夜(随机抽取)”

“替偿名额(低阶):代价——手指一节(可延迟结算)”

“假证见证人:代价——亲密感(一次性)”

“豁免条款碎片:代价——未来某段可能性(不可逆)”

梁策看得脸皮发紧:“他们连亲密感都敢卖。”

顾行舟扫了一眼那些牌子:“敢卖不代表敢交货。很多摊位卖的不是物,是‘话术’——让你以为买到了豁免,结果你买到的是一份更精致的欠条。”

梁策咽了咽口水:“那我们买什么?”

“买证。”顾行舟说,“也买能替你站位置的东西。”

梁策的脸更难看了:“还得买我这种耗材?”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耗材,你是担保位。担保位值钱,所以才危险。你想不危险,就得找替代品分担。”

梁策闷声:“替代品有用吗?”

“有用到什么程度,要看它能不能被承认。”顾行舟说得很直白,“承认靠锚—证—价。你手里那枚担保铜扣算锚,你本人算证位,价是你扛的那一下。现在要找的,是能在特定场景里,替你当‘证位’的一部分,哪怕只有一次。”

他们一路走到街区中段,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

铺子招牌写着四个字:记忆兑付。

门口没有吆喝,只有一张木牌,上面钉着一只铜秤。秤不是称米称肉的那种秤,秤盘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黑绒,像给什么脆弱东西垫底。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头发稀薄,眼神却很亮。他面前摆着一只玻璃盒,盒里是一叠叠薄片,薄片像纸,又像冰,边缘发白,像从脑子里剥下来的东西。

梁策压低声音:“记忆券。”

顾行舟把自己今天收来的二十三份“自我介绍记忆”副本取出来,放在秤盘上。

老头没急着碰,先抬眼看他:“来源?”

顾行舟回得很稳:“自愿签署,代答服务费。”

老头的目光在“代答”两个字上停了停,像听过,又像在确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银针,针尖轻轻点在纸边上——不是扎纸,是扎“证”。

针尖一触,秤盘下方那圈黑绒像活了一下,浮出一圈淡淡的灰字:

记忆片段:低阶自我陈述类(可拆分)

完整性:72%

污染:轻微(口律压力残留)

老头啧了一声:“二号门来的。”

顾行舟没否认。

老头把银针收回去,慢悠悠说:“低阶货,带口律味,兑不了高价。二十三份,给你——六十记忆券。”

梁策当场皱眉:“才六十?!”

老头眼皮都不抬:“你嫌少可以不换。口律味的东西,存久了会变质。变质了,不是掉价,是反咬。”

梁策张嘴想骂,顾行舟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他自己对老头说:“加十。给你一份格式。”

老头终于抬眼,眼神像狐狸:“什么格式?”

顾行舟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六个字——

第三人称证词模板

只写标题,不写条款。

写条款就等于把完整锚交出去,他现在还没傻到这个程度。标题是饵,够让聪明人闻到味。

老头盯着那六个字,眼神慢慢亮起来:“你今天去转录点了?”

顾行舟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你只要知道,标题可以让你多收一类货。”

老头沉默两秒,把秤盘里的纸副本一张张收进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收骨灰。

“七十。”他说,“标题我收了。条款你留着。”

顾行舟点头。

老头从玻璃盒里抽出七十张薄片,薄片边缘有细银线,像压着一圈“不会散”的框。他把薄片推过来:“记忆券。用的时候撕一角,交给锚,它就认。”

顾行舟接过薄片,指腹一触,薄片微凉,像一段别人的人生被冻成了票据。

梁策盯着那叠记忆券,忍不住咂舌:“你真把人家的自我介绍当钱花。”

顾行舟把记忆券塞进内袋:“他们买的是命,不是模板。命贵,模板便宜。你以后就会习惯。”

梁策没说话,嗓子哑得更厉害。他不是不懂,他是还没习惯自己也可能被冻成票据。

离开记忆兑付铺子,两人直奔街区更深处。

那里摊位少了,店铺多了,门脸更暗,灯光像故意压低。墙上贴着一张张“服务单”,像招聘启事,又像通缉令:

“出售:一次性见证位(低阶),价:三年寿命,限用一次。”

“收购:问询口律残留证据,价面议。”

“提供:规则拼接服务(式律以下),需自备锚胚与代价燃料。”

“急求:替偿名额,指向‘编号剥离’结算。”

梁策看得头皮发麻:“他们连‘见证位’都明码标价。”

顾行舟看着“见证位”三个字,眼神平静:“见证本来就是燃料。只是以前没人敢公开卖。”

他们在一扇没有招牌的门前停下。

门上只钉着一块很小的木牌:纸人铺

梁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担保铜扣:“这里卖啥?”

“卖你这种东西的替代品。”顾行舟说。

纸人铺里很暗,空气里有纸灰味。墙边摆着一排排纸人——不是葬礼用的那种夸张纸扎,而是更像“人形模板”的东西:高度不到半米,五官不画,身上空白,只在口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

铺子里坐着个女人,脸很白,白得像没睡过觉。她手里拿着剪刀,剪纸的动作特别稳,稳得像在做手术。

她抬眼看了梁策一眼,先开口:“担保位?不接。你这种命贵,我赔不起。”

梁策当场火了:“我还没说买啥——”

女人打断:“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要去清理间?”

梁策僵住。

顾行舟也没露惊讶,只淡淡问:“你怎么知道?”

女人把剪刀放下,指了指顾行舟的内袋:“你身上有解释所的授权味,还有转录点的纸屑味。再加你旁边这位喉咙疼——你们八成封过转录影。封过的回来,工会下一步肯定让你们去清理间。那地方快出胚胎了,消息在豁免街不是秘密。”

梁策骂了一句:“,原来我们从头到尾都在透明柜里。”

女人没反驳,只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三张小黄纸,黄纸上分别写着三个字:“甲证”“乙证”“丙证”。

她把黄纸贴到三只小纸人口,纸人瞬间像“站稳”了一点,虽然仍旧空白,但轮廓不再软塌塌,像突然有了重心。

“见证纸人。”女人说,“式律以下可用。用法简单:摆成三角,点燃一角黄纸,纸人就会‘看见’你要它看见的事。它们不说话,但能算‘在场’。”

梁策眼睛一亮:“能替我站位?”

女人摇头:“不能完全替。担保位是你本人,你的铜扣才是担保锚。纸人只能替你分担‘证’的部分,减少你被抽走的量——前提是你们的封存条款允许‘额外见证’。”

顾行舟点头:“允许。我会写。”

女人伸出三手指:“三只,一共四十记忆券。另加——一段‘勇气’。”

梁策脸色一变:“勇气也能抽?”

女人语气平静:“能。别装。你们进清理间不缺刀不缺腿,缺的就是敢不敢把脚踏进去。抽走一点勇气,你们会更谨慎,更少犯错——对你们是好事,对我也是好事。我不卖给冲动的客。”

梁策咬牙:“你这是抢劫。”

女人看他:“规则世界里,抢劫只差一个章。你要是觉得不值,可以走。清理间下午两点开,你们还有时间找别的见证物。”

梁策张口想骂,顾行舟却把记忆券抽出四十张,放到柜台上。

“勇气怎么付?”顾行舟问。

女人把一只小纸刀推过来。纸刀很薄,刀背上印着一行小字:“割胆”。

梁策脸色更难看:“割你妈——”

女人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顾行舟:“用纸刀在掌心划一下,滴三滴血在黄纸上。纸刀会从你身上抽走一点‘敢’,抽走的不是命,是你以后遇到恐惧时那种冲动。你会更像工会的人。”

顾行舟没有犹豫,拿起纸刀,在掌心轻轻一划。

痛很轻,像纸割。

血渗出来,他滴在三张黄纸上。血一落,黄纸上的字像被点亮一样,微微发热,颜色更深。

与此同时,顾行舟心底某个地方确实“冷”了一下——不是情绪冷,是一种很微妙的收缩:他想到清理间时,第一反应不是“进去”,而是“先写条款再进去”。这就是被抽走一点勇气后的变化。

谨慎,等于活得久。

女人收起纸刀,把三只纸人装进一个纸盒,纸盒上盖了一枚小章:“临时证位”。

顾行舟接过纸盒,梁策却盯着顾行舟掌心的伤口,低声问:“你不怕抽过头?”

顾行舟把伤口随手擦:“怕没用。价总要有人付。你不付,就让规则替你付,规则付得更狠。”

梁策咬着后槽牙,不说话了。

离开纸人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街口有卖吃食的摊位,热气腾腾,看上去跟普通小吃摊没区别。但摊位旁边也贴着条款:“食用即视为同意‘饱腹结算’——两小时内不得再次进食,否则抽取味觉。”梁策看了一眼,胃都不饿了。

他们在巷子口短暂停下,顾行舟把装备摊开清点:

记忆券还剩三十。

外勤许可卡在身。

见证纸人三只(式_attach)。

代答章在身(“代答”字痕更深,但他没再抓新节点,避免再付价)。

工会任务袋:清理间外勤,基础赏金一百记忆券。

梁策摸了摸自己的担保铜扣,又摸了摸喉咙:“还差啥?”

顾行舟想了想:“差一个‘出口’。”

梁策皱眉:“什么意思?”

“清理间是合规清理流程的后端。”顾行舟说,“里面的人已经被剥了自我陈述权,一旦胚胎成型,它会抓着‘证词’这条链继续长。我们进去封存,不是打架,是把它的触发条件锁进锚里。锁不住,就得撤。”

梁策冷笑:“撤也算赢?”

顾行舟看他:“在规则面前,能撤就是赢。你别把镇域军那套带进来。镇域军靠命堆,我们靠条款换命。”

梁策沉默了一瞬,点头:“行。那出口怎么弄?”

顾行舟把纸盒打开,取出三只纸人,摆在地上成一个小三角。然后他拿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写一段很短的“撤离条款”。

他写得很快,却写得很慎重:

——撤离条款(临时)

触发:任一纸人黄纸燃尽前,封存未完成。

结算:乙方(顾行舟)与担保人(梁策)可在十秒内离开清理间门槛线,门槛线外不追溯本次未完成封存责任。

例外:若任一方在门槛线内开口自述(第一人称),视为自愿续链,撤离失效。

代价:纸人燃尽后,撤离条款失效;乙方支付记忆一段,担保人支付疲惫一夜。

写完,他没有立刻盖章。

盖章就会承认,承认就要价。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袋,等到真正站在清理间门口再盖——在那里盖,才算把价花在刀刃上。

梁策看着他写,忽然低声问:“你以前到底啥的?你写这些像写了十年合同。”

顾行舟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一段很淡的影子:办公室、白炽灯、打印机的声音、某个人在他对面拍桌子骂他冷血……那段影子像隔了一层雾,雾很厚,他抓不住细节。

他知道这是代价在作祟——记忆被抽走、情绪被磨平,连“过去的自己”也在变得模糊。

他把笔收起,只回一句:“活得久的人,都像写了十年合同。”

梁策咂了咂嘴,没有追问。

他们离开豁免街,重新沿着安全区围栏往二号门方向走。

中午的光更亮,围栏更刺眼。远远能看见二号门的闸口依旧在运转,问询台那边人流比早上少,但侧门处多了两名合规人员,口红章很新,像刚补的钉子。

更远一点,二号门侧清理间所在的那条小巷被临时围挡封住了。

围挡上贴着黄色警示条,上面印着“合规封锁”。封锁条的每一处拐角都盖着章,章面不同:合规署、解释所、立律院临时备案……三方章叠在一起,像三层锁。

可哪怕隔着围挡,顾行舟也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骂。

像有人在里面一遍遍练习开口,却怎么都说不出“我”。

那声音轻得像风吹纸,却足够让人喉咙发紧。

梁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嗓子,骂了句低低的:“这鬼地方……会养东西。”

顾行舟把外勤许可卡掏出来,指腹压着那枚红点,感受它的温度。

红点很稳,像告诉他:你有壳,但壳不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还有十分钟。”顾行舟说,“先别想里面是什么。进去之前,我们把条款再对一遍。尤其是——谁都别说‘我’。”

梁策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我现在连‘我’字都想吐。”

顾行舟没笑。

他盯着那层层叠叠的封锁章,脑子里却在迅速建模:清理间里如果孕出胚胎,它会借助的触发点是什么?证词?问询?自我陈述权的剥离?还是更高阶的“权”影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做的事,可能会决定他在东港的第一桶金到底能不能稳住,也决定他能不能真正迈进“字律”的门槛。

围挡内,那阵轻微的“说话冲动”又起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敲门。

敲得很礼貌。

礼貌得像一份等待签字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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