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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暗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雅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和哥哥一起变成了那些流浪兽人腹中的碎肉,变成了泥土里无人认领的白骨。

但疼痛还在。

后背撞在石阶上的钝痛,膝盖和手肘擦破皮的,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这些感觉太过鲜明,鲜明得残忍。它们一遍遍提醒她:你还活着。在那个用身体为你挡下死亡的人变成碎片之后,你还活着。

地窖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破碎、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在密闭的石壁间回荡,放大,变成某种怪物的喘息。她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湿的石壁,膝盖抵着下巴。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幼崽时期,每当雷雨夜害怕时,她就会这样缩在哥哥怀里。

但现在没有哥哥了。

那个怀抱永远消失了。

地窖入口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还有野兽般的低吼。是那个棕熊兽人,他还在试图挤进来。石壁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落在苏雅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躲,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盯着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

她看得见。

即使闭上眼睛,那一幕也会在黑暗中自动浮现:哥哥被提起,颈骨断裂的声音,身体软下去,被拖走,被撕开……

“呕——”

苏雅猛地弯下腰,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她吐不出东西,只能剧烈地咳嗽,每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撞击声停了。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完全的安静——远处还有燃烧的噼啪声,隐约的惨叫,但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而遥远。地窖入口那块被堵住的光,似乎也暗了一些。

苏雅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流浪兽人放弃了?还是他们找到了更容易进入的入口?又或者……部落已经没人了,他们正在清扫战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骨髓。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心口的位置好像被挖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让自己“感觉”到什么。

但除了冷,什么都没有。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一瞬。在黑暗和寂静中,所有计量都失效了。

直到——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不是撞击,不是吼叫。是……摩擦声?像是兽皮擦过石头。

苏雅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她死死盯着入口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摩擦声停了。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进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雅……苏雅?”

那个声音。

苏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是哥哥,哥哥的声音不会这么……虚弱。这个声音很熟悉,却又陌生。

“是……是我……”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痛苦,“墨……”

墨。

那个名字像一针,刺破了苏雅麻木的屏障。记忆的碎片涌上来:瘦小的灰色身影挡在她面前,炸开的毛发,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然后被拍飞……

他还活着?

“墨?”苏雅听到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你……”

“别出声。”墨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他们……还没走远……你待在下面……别动……”

“你受伤了。”苏雅不是询问,是陈述。她能听出来,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

外面沉默了片刻。

“没事。”墨说,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族长……族长带着人……在反击……我们……要撑到天亮……”

族长。阿父。

苏雅的心揪了一下。她还记得阿父最后的吼声,记得石壁崩塌的巨响。他还活着吗?还在战斗吗?

“哥哥……”她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立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外面的墨没有回应。

但苏雅知道,他听到了。他也看到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墨压抑的、艰难的呼吸声,从石缝里透进来,证明着外面还有一个活着的、在痛苦中挣扎的存在。

“对不起……”苏雅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是对墨?对哥哥?还是对那个被她抢走蜜果的艾叶?或者是对所有曾经被她轻视、伤害过的人?

没有回答。

只有地窖里她自己眼泪砸在石地上的声音,很轻,很轻。

又过了一阵——苏雅不知道多久——外面传来了更多脚步声。这些脚步沉重、杂乱,但不像流浪兽人那样狂暴。还有说话声,很低,带着疲惫和悲痛。

“……这里……地窖……”

“入口被堵住了……”

“清理一下,快!”

是部落的人!是幸存者!

苏雅想要喊,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听着外面石块被搬动的声音,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交谈。

“……族长找到了,受了重伤……”

“……苏格队长……没找到完整的……”

“别说了!先把人救出来!”

光线,一点一点漏了进来。

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是一片,最后,整个入口被清理出来。黄昏般昏暗的天光涌进地窖,刺得苏雅眼睛生疼。她眯起眼,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入口处,逆着光,像黑色的剪影。

“苏雅小姐?”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苏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到入口边缘,是墨。他满脸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但他还是用右手撑着自己,朝地窖里看。当他看到蜷缩在角落的苏雅时,那双总是温和的琥珀色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被浓重的悲伤和疲惫覆盖。

“出来吧,”他的声音很轻,“暂时……安全了。”

安全。

这个词听起来如此荒谬。

苏雅慢慢地、僵硬地站起来。腿脚发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她扶着石壁,一步一步挪向入口。石阶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还没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

她踩上那些血迹,没有避开。

走出地窖的那一刻,外面的景象让她停住了呼吸。

部落,她的家,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废墟。

大部分石屋都塌了,有些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刚刚黎明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臭味。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流浪兽人的,但更多是部落族人的。她看到了熟悉的皮毛颜色,看到了破碎的武器,看到了散落的、属于孩子们的小玩具。

广场中央,幸存者们聚集在那里。人数少得可怜,只有不到原来的一半。他们或坐或躺,大多带着伤,脸上是统一的、麻木的悲痛。雌性们压抑地哭泣,崽崽们茫然地睁大眼睛,雄性们沉默地包扎伤口,或者搬运尸体。

苏雅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

她看到了兽父。

苏烈坐在一块倒下的石柱上,背挺得笔直,但左肩到口缠着厚厚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从左额划到下颌,皮肉外翻,看起来狰狞可怖。但最让苏雅心脏骤停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威严、偶尔对她流露出无奈宠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望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而在他脚边,铺着一块还算净的兽皮。

兽皮上,放着一些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残骸。

属于苏格的残骸。

一条手臂,还算完整,手腕上还系着她去年用草茎编的手绳——已经脏了,染了血,但那个粗糙的狐狸结还在。几块带着红色毛发的皮肤。一腿骨,上面有熟悉的旧伤疤痕。还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碎片。

被拼凑在一起,勉强有个人形。

但那个人形太小了,太破碎了,完全不是那个高大、温暖、会笑着揉她头发的哥哥。

苏雅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残骸,看着父亲空洞的眼睛,看着周围幸存者投来的、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悲痛,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些什么别的东西。责怪?怨恨?还是……认命?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着,感觉世界在眼前旋转、变形、褪色成灰白。

墨走到她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他的触碰很轻,却让苏雅猛地一颤。

“族长决定,”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很沉,“放弃这里。去投奔赤岩部落。天一亮……就出发。”

苏雅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堆残骸上,停留在父亲空洞的脸上。

然后,她看到兽父苏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那一刻,苏雅在兽父眼中看到了太多东西:滔天的悲痛,沉重的责任,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审视。

仿佛在问: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又仿佛在说:你必须活着,因为这是他换来的。

苏雅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赤足,看着地上那些属于哥哥的、已经涸发黑的血迹。

黎明前的风刮过废墟,卷起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在这场雪中,苏雅慢慢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血和土的灰烬,紧紧攥在掌心。

粗糙的颗粒硌着皮肤,生疼。

但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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