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打蔫了好几天,小脸红扑扑的,摸着有些烫手。秦淮茹用额头贴了贴女儿的额头,心里一沉。怕是着凉发烧了。家里那点有限的“备用金”早就见了底,上次捡煤核卖破烂凑的几毛钱,也换了棒梗急用的练习本。去医院是别想了,挂号费都拿不出。她只能用凉毛巾一遍遍给槐花擦身,盼着孩子能自己扛过去。
可到了晚上,槐花烧得更厉害了,迷迷糊糊地哼唧,小嘴得起皮。贾张氏在炕那头翻了个身,嘟囔道:“丫头片子就是娇气!挺挺就过去了,费那钱!”
秦淮茹没吭声,摸着女儿滚烫的小脸,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割。她起身,在屋里仅有的几件家什里翻找,最后从枕头芯子的破口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这是上次糊纸盒剩下的,她藏起来,预备着最急的用场。加上口袋里仅有的几个钢镚,凑了三毛二分。去药店抓副最便宜的退烧药,不知道够不够。
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给槐花掖好被角,打算天一亮就去胡同口的中药店问问。刚躺下,就听见外间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是老鼠。老鼠没这么重。
秦淮茹心里一紧,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侧耳倾听。是棒梗那屋的方向。她轻轻下地,赤着脚,摸到里外间相隔的门帘边,掀起一角。
月光透过破窗纸,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棒梗正佝偻着身子,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他手里好像拿着个东西,是……是他平时玩的一个旧弹弓?
秦淮茹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她屏住呼吸,看着儿子像只受惊的猫,蹑手蹑脚地挪到门口,轻轻拨开门闩,溜了出去。
她没有立刻出声,等了几秒钟,也跟了出去。院子里,月光如水,把青砖地照得一片惨白。棒梗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正悄无声息地往中院挪。那个方向……是许大茂家!
秦淮茹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大茂家养了两只下蛋的母鸡,白天在院里溜达,晚上关在自家搭建的小鸡窝里,是许大茂老婆娄晓娥的宝贝疙瘩。棒梗这是……
她不敢再想,加快脚步,在棒梗刚摸到许大茂家窗下、正探头探脑往鸡窝方向看的时候,一把从后面攥住了他的胳膊!
棒梗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手里的弹弓“啪嗒”掉在地上。回过头,看见母亲在月光下铁青的脸,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妈……”他声音发颤,想挣,却挣不脱母亲铁钳般的手。
秦淮茹一言不发,拽着他就往回走。力气大得惊人。棒梗踉踉跄跄地跟着,脚在冰冷的砖地上磕绊了几下。
一直拽回自家屋里,关上门。秦淮茹才松开手,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死死盯着儿子。
“你想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棒梗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看她,也不说话。
“说!”秦淮茹猛地提高了声音,又立刻意识到会吵醒别人,硬生生压回去,那压抑的怒气反而更骇人。
棒梗哆嗦了一下,带着哭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槐花……槐花发烧……我想……想给妹妹弄点有营养的……许大茂家的鸡……下蛋……”
“所以你就去偷?!”秦淮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扬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可看到儿子那单薄发抖的肩膀,和脸上混合着恐惧、委屈、还有一丝被抓住的羞惭,那只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让棒梗感到陌生的冰冷。
“把弹弓捡起来。”她说。
棒梗怯怯地弯腰捡起弹弓。
“跟我来。”
秦淮茹转身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毛二分钱,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拉开门,再次走了出去。棒梗不明所以,只得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她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径直走到许大茂家门前。许大茂家还黑着灯。秦淮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灯亮了。许大茂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谁啊?大半夜的!”
“我,秦淮茹。”
屋里静了一下,门开了。许大茂披着棉袄,一脸狐疑和被打扰的不悦:“秦姐?这都几点了,什么事儿啊?”
秦淮茹没看他,把身后的棒梗往前一拽,推到月光底下。然后,她把手心里攥得发热的三毛二分钱拿出来,又从上衣贴身口袋里,摸索出糊纸盒攒下的、预备着下次领料押金的两毛钱,凑在一起,总共五毛二分。
她把钱塞到还有些发懵的许大茂手里。
“大茂兄弟,对不住,打扰你睡觉了。”秦淮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许大茂心里有点发毛,“棒梗这孩子不懂事,刚才……摸到你家窗底下,起了歪心思,想动你们家的鸡。让我撞见了。”
许大茂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看看手里皱巴巴的毛票,又看看低着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棒梗,再看看面无表情的秦淮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秦姐,你这是……”他掂了掂手里的钱,五毛多,不算少,可也不够买他一只下蛋的母鸡。
“钱不多,是个赔罪的意思。”秦淮茹继续说,目光终于转向许大茂,那目光清凌凌的,看得许大茂有些不自在,“鸡没丢,孩子我也管教了。这事,你看在我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容易,又赔了不是的份上,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有下次。”
许大茂张了张嘴。他想骂,想拿乔,想趁机再敲打几句,可看着秦淮茹那副样子,再看看手里实实在在的钱,又想起上次被揭短的事,到底没敢把话说绝。他哼了一声,把棉袄裹紧了些:“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孩子得管,这次就算了。再有下回,我可不管谁的面子!”
“谢谢大茂兄弟。”秦淮茹微微弯了弯腰,拉过棒梗,“给许叔认错。”
棒梗涨红了脸,声音细若蚊蚋:“许叔……我错了……”
“回去睡觉!”许大茂不耐烦地挥挥手,关上了门。
秦淮茹拉着棒梗,快步走回自家屋。关上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槐花难受的哼唧声。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棒梗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跪下。”黑暗中,传来母亲毫无温度的声音。
棒梗“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知道错哪儿了吗?”秦淮茹问。
“我……我不该偷东西……”棒梗哽咽着。
“还有呢?”
棒梗抽噎着,答不上来。
秦淮茹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棒梗以为母亲不会再说话。然后,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棒梗,你爸走了,这个家,是穷,是难。妹病了,妈没钱抓药,妈心里比刀割还疼。”
“可再穷,再难,咱们得活得有个人样!什么叫人样?人样就是穷得有骨气!饿死不吃嗟来之食,冻死不烤灯头火!别人的东西,一针,一线,没经过人家同意,那都不能拿!拿了,就是偷!偷东西,那是贼!”
“咱们贾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贼!你爸在世的时候,宁可自己饿着,也没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你现在,为了口吃的,就去偷邻居家的鸡?棒梗,你这是往你爸脸上抹黑,是往咱们全家脸上抹黑!是让咱们在这个院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妈……”棒梗哭出了声,是真正的后悔和害怕,“我错了,妈……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看槐花难受……我想……”
“你想?你想有什么用!”秦淮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你想让妹妹好,就该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就该帮妈活,分担着点!而不是动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偷来的东西,吃着能香吗?吃着能让妹病好吗?那是往咱们全家心口上扎刀子!”
棒梗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秦淮茹慢慢蹲下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捧起儿子泪湿的脸。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薄茧。
“棒梗,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吃糠咽菜,穿破衣烂衫,也得把腰杆子挺直了!人穷,志不能短!骨气要是丢了,那就真什么都没了,那才是真让人瞧不起!妹的病,妈会想办法。就是去求,去借,去卖力气,妈也绝不会让你们走歪路!听见没有?”
棒梗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母亲冰冷的手上。
“听见了……”
秦淮茹松开了手,疲惫地站起身。她走到炕边,摸了摸槐花依旧滚烫的额头,心里那阵绞痛更厉害了。她拿出那三毛二分钱,又仔细地塞回枕头芯子的破口里。明天,天一亮,她就去中药店门口等着,看看能不能央求掌柜的,先赊一副最便宜的退烧药。
月光从破窗纸的窟窿漏进来,照在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棒梗身上,也照在倚着炕沿、疲惫地闭上眼的秦淮茹身上。
这个寒冷的春夜,五毛二分钱,买回的不只是一次可能的邻里的平息,更是一个母亲,用最严厉的方式,给儿子心里,刻下的一道关于“骨气”的、带血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