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缠缠绵绵下了半个月,梅坞的梅林笼罩在烟雨之中,远看如一幅水墨画。
梅长苏坐在庄园对面的茶楼二层,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白墙黛瓦的建筑。自从发现那位神秘女子,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七。
女子极少出门,偶尔露面也是蒙着面纱,身边跟着两个身手矫健的丫鬟。梅长苏派去查探的人回报,庄园守卫森严,外人本进不去。更奇怪的是,当地人对这座庄园讳莫如深,问起来都摇头说不知。
“殿下,”随从低声禀报,“江南各州县的暴乱已经平息,顾大人传信说,抓到了几个煽动闹事的头目,正在审问。”
梅长苏点头,视线仍锁定庄园:“顾大人可问出什么?”
“头目嘴硬,但顾大人查到,这些人之前都受过同一个人的恩惠——江南盐商沈万三。”
沈万三?梅长苏眉头微皱。这个名字他听过,江南首富,家财万贯,但与朝中素无往来。一个商人,为何要煽动暴乱反对新政?
“沈万三现在何处?”
“三前突然离开江南,说是去北方做生意。但顾大人查到,他本没有北上,而是…消失了。”
消失?梅长苏心头一凛。这手法,与之前的周文远如出一辙。难道沈万三也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人?
正想着,庄园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披着青色斗篷的身影走了出来,虽然蒙着面,但梅长苏一眼认出,正是那个手背有疤的女子。
她上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子朝着城外方向而去。梅长苏立即起身:“跟上。”
一路尾随,轿子出了城,来到郊外一处僻静的尼姑庵——慈云庵。女子下轿,径直走进庵中。梅长苏让随从在外等候,自己拄着拐杖,悄悄跟了进去。
庵内清幽,古树参天,香火缭绕。女子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间禅房前,推门而入。梅长苏躲在廊柱后,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东西准备好了吗?”是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
“准备好了。”另一个苍老的女声,“但老尼不明白,您为何要这么做?这只会让局势更乱…”
“乱才好。”女子冷笑,“不乱,怎么能让某些人露出真面目?对了,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刘文远被停职查办,女帝态度强硬,新政继续推行。不过…听说皇夫最近有些反常。”
“萧景琰?”女子顿了顿,“他怎么了?”
“具体不清楚,但安在宫中的眼线说,皇夫最近常独自饮酒,似乎心事重重。而且…他暗中派人去了江南,好像在查什么事。”
梅长苏心头一震。萧景琰在查江南的事?查什么?难道是查他?
“继续盯着。”女子道,“还有,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只是…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
“没有万一。”女子语气坚决,“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去吧,按计划行事。”
禅房门开了,一个老尼姑走了出来,左右张望后匆匆离开。梅长苏屏住呼吸,等老尼走远,才悄悄退了出来。
回到茶楼,梅长苏立即写信给陆晚晚,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但在信的末尾,他犹豫了——要不要提萧景琰的事?
最终,他只写道:“京城恐有变故,请陛下小心身边之人。臣不将返京,有要事当面禀报。”
信送出后,梅长苏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那个神秘女子,那个老尼姑,沈万三的消失,萧景琰的反常…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陆晚晚,正站在这个阴谋的中心。
同一时间,京城。
陆晚晚刚处理完一批奏折,青黛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陛下,歇歇吧,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陆晚晚接过羹,却没什么胃口:“皇夫今在做什么?”
“皇夫…在御花园饮酒。”青黛犹豫道,“已经喝了一下午了。”
又喝酒?陆晚晚皱眉。萧景琰最近越来越嗜酒,常常独自饮到深夜。她问过几次,他都说是为了助眠,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朕去看看。”
御花园的凉亭里,萧景琰果然在自斟自饮。石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壶,他已经有些醉了,眼神迷离。
“景琰。”陆晚晚走过去,拿走他手中的酒杯,“别喝了。”
萧景琰抬眼看着她,突然笑了:“晚晚…你来了。来,陪朕…不,陪为夫喝一杯。”
“你醉了。”
“醉了才好。”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望着亭外的梨花,“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了…晚晚,你说,这皇帝…当得有意思吗?”
陆晚晚在他身边坐下:“景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萧景琰摇头,“朕能有什么心事?现在你是皇帝,朕是皇夫,吃穿不愁,逍遥自在…多好。”
但他的语气中满是自嘲。陆晚晚心中一痛,握住他的手:“景琰,如果你不习惯现在的生活,我们可以…”
“可以怎样?”萧景琰打断她,“可以换回来?晚晚,别天真了。这皇位,不是你想让就能让的。那些大臣,那些百姓…他们接受了你这个女帝,就不会再接受朕这个退位的皇帝。”
这话说得残忍,却是事实。陆晚晚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
“其实…”萧景琰突然低声道,“朕最近常做一个梦。梦见父皇…他说朕不孝,说朕把祖宗基业让给了一个女人…还梦见太后,她说…她说朕会后悔的…”
陆晚晚心头一紧。萧景琰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大。不仅是身份落差,还有对先人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
“景琰,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萧景琰握住她的手,“这是朕自己的选择。只是…晚晚,答应朕一件事。”
“你说。”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要恨朕。”
这话说得突兀,陆晚晚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良久,他才松开手,起身离开:“朕累了,回去休息了。”
看着他踉跄的背影,陆晚晚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萧景琰最近太反常了,不仅嗜酒,说话也常常前言不搭后语。难道…他真的后悔了?
回到御书房,陆晚晚正要继续批阅奏折,芙蓉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臣查到一些事…关于那个手背有疤的女子。”
陆晚晚精神一振:“说。”
“臣顺着刘文远的线索查下去,发现他在被停职前,曾频繁与一个叫‘慈云庵’的尼姑庵往来。臣派人去查,庵中的老尼说,刘文远是去上香,但臣觉得不对劲——一个朝廷重臣,怎么会常去偏僻的尼姑庵?”
慈云庵…陆晚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还有,”芙蓉继续道,“臣查到,那个尼姑庵的住持,法号静安,曾是…曾是太后宫中的宫女。”
太后?陆晚晚心头一震。又是太后!这个已经死了的人,却像鬼魂一样,阴魂不散。
“静安现在何处?”
“三前突然离开尼姑庵,说是云游去了。但臣查到,她本没有离开京城,而是…住进了安王府。”
安王府?!陆晚晚猛地站起:“你确定?”
“千真万确。臣的人亲眼看见她从安王府后门进出。而且…”芙蓉犹豫了一下,“臣还查到,安王府最近除了静安,还住进了一个年轻女子,也是蒙面,手背有疤。”
一连串的消息,如惊雷在陆晚晚脑中炸开。慈云庵、太后、静安、安王府、神秘女子…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个神秘女子,就藏在安王府!而静安,是她的帮凶!
可是…梅长苏知道吗?他在江南,府中却住进了这样的人…
不,不可能。陆晚晚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梅长苏绝不会背叛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趁他不在,潜入了安王府。
“芙蓉,立即派人暗中包围安王府,监视里面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打草惊蛇,等朕的命令。”
“是!”
芙蓉离开后,陆晚晚独坐良久,心乱如麻。她突然想起梅长苏信中的话:“京城恐有变故,请陛下小心身边之人。”
身边之人…指的是谁?萧景琰?还是…
就在这时,青黛慌张地跑进来:“陛下!不好了!昭华公主…昭华公主回来了!”
什么?!陆晚晚猛地站起:“在哪里?”
“在…在宫门外!抱着小皇子,浑身是血!”
陆晚晚冲了出去。宫门外,昭华公主果然跪在地上,怀中抱着昏迷的小皇子,两人都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姐姐!”陆晚晚扑过去,“怎么回事?你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会…”
昭华公主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妹妹…快逃…他们要你…”
“谁?谁要朕?”
“是…是…”昭华公主话未说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下。怀中的小皇子滚落在地,哇哇大哭。
“传太医!快传太医!”陆晚晚抱起昭华公主,厉声喊道。
太医匆匆赶来,将昭华公主和小皇子抬进宫中诊治。陆晚晚守在床边,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滔天怒火。
是谁?竟敢对皇室血脉下如此毒手!
一个时辰后,昭华公主醒了。见到陆晚晚,她泪如雨下:“妹妹…对不起…姐姐不该离开…”
“别说这些。”陆晚晚握住她的手,“告诉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了你们?”
昭华公主颤抖着说:“我们…我们去了江南,本来想在梅坞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可是…可是有一天,一群黑衣人突然闯进来,要抓我们。护卫拼死抵抗,才让我们逃了出来…但他们一路追,护卫都死了…最后,是一个蒙面女子救了我们…”
蒙面女子?陆晚晚心头一震:“什么样的蒙面女子?”
“她…她蒙着脸,看不清容貌。但她手背…手背有一道疤痕。”
又是她!那个神秘女子!
“她为什么救你们?”
“她说…她说欠梅家一个人情。”昭华公主喘息着,“她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让我给妹妹带句话…”
“什么话?”
“‘小心身边最信任的人,真相往往最伤人。’”
小心身边最信任的人…陆晚晚脑中闪过萧景琰、梅长苏、芙蓉、铁鹰…这些人,都是她最信任的人。到底是谁?
“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若想知真相,三后子时,慈云庵见。’”
慈云庵!又是慈云庵!
陆晚晚眼中闪过决绝。好,既然对方下了战书,她就接!她倒要看看,这个神秘女子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姐姐,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朕会处理。”
离开昭华公主宫中,陆晚晚立即召见铁鹰:“三后,朕要去慈云庵。你提前布置,里外三层,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陛下,太危险了!不如让臣去…”
“不,朕要亲自去。”陆晚晚打断他,“这是朕与那个人的对决,必须亲自面对。”
铁鹰还想劝,但见陆晚晚神色坚决,只得领命:“是。臣定保陛下周全。”
当夜,陆晚晚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三后,一切谜底都将揭晓。那个神秘女子,那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她想起萧景琰的异常,想起梅长苏的提醒,想起昭华公主的警告…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而她的对手,似乎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更接近她…
窗外的梨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但陆晚晚知道,这洁白之下,可能藏着最深的污浊。
三后,子时,慈云庵。
她将面对什么?
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