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府城的马车停在村口,是那种带篷的骡车,能坐六个人。林晚到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四个女人,都是附近村里去府城办事的。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健壮妇人,正叼着草数钱:“还差一个,满了就走。”
林晚交了五十文钱——沉甸甸的一串铜板,够家里买几斤肉了。车夫接过,掂了掂,下巴一扬:“上车吧。”
车篷里很挤。四个女人打量着她,其中一个认出她来:“这不是林家的晚娘吗?去府城啥?”
“办点事。”林晚简短地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听说你家发财了?你在做什么营生啊?”另一个女人凑过来,眼睛里的好奇藏不住。
“就修了修屋顶。”
那女人笑了,“晚娘,别藏着了,跟婶子说说,到底咋挣的钱?”
林晚闭上眼:“晕车,歇会儿。”
那女人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坐回去了。
车终于动了。颠簸的土路上,骡车晃晃悠悠,车里弥漫着汗味和粮味。林晚靠着车篷,透过缝隙看外面的风景。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府城。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好。等看到青砖城墙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
府城果然不一样。
青石板铺的街道能并排走两辆马车,两边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行人如织,女人们大多穿着细布或绸缎衣裳,男人跟在后面,抱着包袱或牵着孩子。
林晚下了车,站在城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糕点甜香、脂粉香、还有马粪味——混杂在一起,是城市特有的味道。
她先找了家客栈,最便宜的是大通铺,一晚上十文钱,男女分开。林晚要了间上房,单独一间,一晚上三十文。
老板娘是个胖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她:“小姑娘一个人来府城?找活儿还是探亲?”
“办点事。”林晚交了钱,“住三天。”
“行,二楼左手第三间。”老板娘递过钥匙,“提醒你啊,晚上别乱跑,最近城里有拍花子的,专拐你这种小姑娘。”
林晚道了谢,提着包袱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后巷。但还算净。她放下东西,喝了口水,就出门了。
—
府城比镇子大了不止十倍。
林晚沿着主街走,观察着这里的商业。粮铺、布庄、杂货铺、酒楼、茶馆……最多的却是首饰铺和脂粉铺,一家挨着一家,生意都很好。
女人们在柜台前挑挑选选,男人在门外等着,抱着孩子或提着东西。
她在一家“玲珑阁”前停下。这是府城最大的首饰铺,三层楼,气派得很。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摆着金银玉器,还有几件琉璃制品——浑浊发绿,远不如她的玻璃通透。
“姑娘要买首饰?”一个女伙计迎出来。
“看看。”林晚走进去。
店里客人不少,都是女人。有年轻的带着夫郎来挑,有中年妇人独自逛,还有个白发老妇被两个年轻男人扶着,指着柜子里的玉镯说要买。
林晚走到琉璃制品柜台前。里面摆着几件:一个绿色琉璃盏,标价八十两;一对浑浊的琉璃耳坠,三十两;还有个裂了纹的琉璃摆件,居然要一百二十两。
“姑娘好眼光。”女伙计跟过来,“这是西域来的琉璃,咱们大凤可烧不出来。”
“确实透亮。”林晚违心地说,“还有更好的吗?”
“更好的?”女伙计笑了,“姑娘,这已经是店里最好的了。听说宫里娘娘用的,也就这个成色。”
林晚点点头,又问:“如果我有更透亮的琉璃,你们收吗?”
女伙计一愣,仔细打量她:“姑娘有货?”
“先问问。”
“那得看东家。”女伙计压低声音,“真有好货,价格好说。咱们东家正想找件稀罕物,给知府大人的嫡女做生辰礼呢。”
林晚心里有数了:“我明天再来。”
出了玲珑阁,天色还早。她继续逛,熟悉街道和市场。
路过一家书局时,她进去看了看。书很贵,最便宜的三字经也要一两银子。但让她惊讶的是,书局里居然有男人——不是伙计,是顾客。
两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书架前轻声交谈。他们身后跟着小厮,也是男人。
“听说柳公子新得了本孤本?”
“是,花了五十两呢。不过值,那字是前朝大家真迹……”
他们声音轻柔,举止文雅。店里其他女顾客并不觉得奇怪,显然这在府城是常态。
林晚站在角落里,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阶级可能比性别更分明。
乡下男人是“赔钱货”,城里有钱人家的男人却能读书识字、收藏孤本。
有意思。
—
傍晚时分,林晚走到西街。
这里更繁华,酒楼茶馆一家接一家。最显眼的是一座三层木楼,挂着“天香阁”的牌匾,灯火通明,丝竹声从里面飘出来。
她正要走过去,门口突然一阵动。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跟守门的妇人拉扯。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孩子在他怀里哭。
“让我进去!我就找我家妻主!”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守门妇人五大三粗,一把推开他:“去去去!里面都是贵客,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妻主就在里面!她三天没回家了!”男人不放弃,“孩子病了,发烧,我得找她要钱请郎中!”
“关我什么事?”守门妇人叉着腰,“男人要学会宽容!包容女人!谁家男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好好带孩子就是了!”
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女人,指指点点:
“又是这种,烦不烦?”
“妻主来听个曲怎么了?男人就是小家子气。”
“带孩子找上门,多丢人……”
男人抱着孩子,眼泪掉下来。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通红。
林晚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在原世界,她见过妻子抱着孩子去网吧找丈夫,见过女人跪着求男人回家。现在位置颠倒了,但那种绝望,一模一样。
“这位大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天香阁伙计的衣裳,但料子更好些。他走到那对父子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银锭:“孩子看病要紧,先去请郎中。”
男人愣住了:“我、我不能要……”
“拿着。”那男人塞进他手里,又压低声音,“你妻主在二楼雅间,听小公琴呢。现在闹起来,她面子挂不住,回头更麻烦。先带孩子看病,晚些时候再来。”
男人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怀里哭闹的孩子,咬了咬牙,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公子。”
他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那伙计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笑了笑:“小事小事,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林晚多看了那伙计一眼——眉清目秀,举止得体,不像普通伙计。
他也看见林晚,冲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天香阁。
林晚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琴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她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她回来,抬头说:“刚才有人找你。”
“谁?”
“一个男人,说是天香阁的。”老板娘表情古怪,“你认识天香阁的人?”
林晚摇头:“不认识。他说什么了?”
“留了句话,说明午时,他在天香阁对面的茶楼等你。”老板娘顿了顿,“小姑娘,那种地方的人……少沾。”
“知道了,谢谢。”
林晚上楼,关上门。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面镜子,巴掌大,边缘雕着简单的花纹。对着油灯照了照,镜面清晰,连毛孔都看得见。
这样的镜子,在这个世界,该值多少钱?
还有那些白糖,洁白如雪。那些精盐,细腻无杂质。那些玻璃杯,晶莹剔透。
以及那五十多箱白酒——高度蒸馏酒,在这个只有低度酿造酒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存在?
她把镜子收起来,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府城的夜声:更夫打更,远处有琴声,偶尔有马车经过。
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
乡下有乡下的规则,城里有城里的规矩。女人为尊,但有钱能使鬼推磨。男人卑贱,但有的男人能读书识字,有的男人只能抱着孩子在青楼外哭。
她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光靠卖玻璃杯不行。
得有产业,有人脉,有基。
天香阁那个伙计……为什么要找她?
林晚闭上眼。
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午时,林晚准时来到天香阁对面的茶楼。
是个小茶楼,客人不多。她刚进门,就看见昨天那个男人坐在窗边的位置,正慢悠悠地喝茶。
他今天换了身淡青色长衫,更显文雅。见林晚进来,起身拱手:“姑娘来了,请坐。”
“你是?”林晚坐下。
“在下柳明轩,天香阁的管事。”男人笑了笑,“昨见姑娘在门外驻足,神色与旁人不同,便想结识。”
“怎么不同?”
“别人看热闹,姑娘像是在……思考。”柳明轩给她倒茶,“而且姑娘衣着普通,气度却不凡。敢一个人来府城,定不是寻常村姑。”
林晚接过茶:“柳管事好眼力。”
“不敢。”柳明轩看着她,“昨那对父子,姑娘怎么看?”
“可怜。”
“只是可怜?”
林晚喝了口茶:“孩子病了,父亲没钱,妻主在青楼听曲——这种事,哪里都有。只不过在这里,角色换了一下。”
柳明轩眼睛一亮:“角色换了一下……姑娘这话有意思。莫非姑娘见过男人逛青楼、女人抱着孩子哭的世界?”
林晚不答反问:“柳管事找我,不只是为了讨论这个吧?”
柳明轩笑了:“姑娘爽快。实不相瞒,我在找一个合伙人。”
“合伙人?”
“对。”柳明轩压低声音,“天香阁表面是青楼,实则是个消息集散地。来往的都是府城有头有脸的女人,喝醉了、玩高兴了,什么话都说。”
林晚明白了:“你要卖消息。”
“不,我要做更大的生意。”柳明轩眼神深邃,“女人爱美,爱享受,爱新奇玩意儿。我有人脉,有场地,缺的是……货源。”
他看着林晚:“姑娘昨天在玲珑阁问琉璃的价格,今怀里鼓囊,应该带着货吧?”
林晚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柳管事怎么知道?”
“玲珑阁的伙计是我表妹。”柳明轩坦白,“她说有个乡下姑娘问琉璃价格,形容的样貌,正好是你。”
林晚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那面镜子,放在桌上。
柳明轩拿起来,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这是……”
“镜子。”林晚说,“照人纤毫毕现。”
柳明轩对着镜子照了照,看见自己脸上每汗毛都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镜子时,手还在抖。
“这样的镜子……姑娘有多少?”
“先谈价格。”林晚说。
柳明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姑娘不是普通人。”
“你也不是。”林晚回视他,“一个男人,能在天香阁当管事,能有这样的人脉眼力——柳管事,你也不简单。”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赏和警惕。
最后柳明轩开口:“这面镜子,我出五十两。如果姑娘还有……我全要。价格好商量。”
“我还有更好的东西。”林晚说,“白糖、精盐、琉璃杯、香皂、白酒。”
她每说一样,柳明轩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她说完全,柳明轩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姑娘!这些货,我都要!价格你开!”
“不急。”林晚按住他,“先做个小生意。3面大镜子,3面小镜子,1对琉璃杯,五十块香皂,这些,你能出多少?”
柳明轩快速心算,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两。”
林晚摇头:“八百两。”
“七百五十。”柳明轩咬牙,“这是我能动用的全部现银了。”
林晚想了想:“成交。但要现银,今天交货。”
“今天?”柳明轩一愣,“货在哪儿?”
“在客栈。”林晚站起来,“柳管事派人去取吧。记住,要保密。”
“自然!”
两人约好细节,林晚先回客栈准备。
林晚知道,这些可以卖的更贵,但是不试试水,怎么才能溅起更大的水花呢!
柳明轩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兴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乡下姑娘,会改变整个府城——不,可能整个大凤王朝。
而他,将是第一个受益者。
茶楼外,阳光正好。
府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