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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正月廿二,宫里果然摆了小宴。

请帖是头天傍晚送到陆府的,洒金红纸,字迹工整,落款是内务府。陆忠捧着帖子进书房时,陆沉正对着北境粮草调度图出神。

“将军,”陆忠小心翼翼,“宫里送来的,说是陛下惦记着您,特意让您去散散心。”

陆沉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没说话。

“您……去吗?”陆忠问得忐忑。自打那夜从城外回来,将军就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兵部的事,其他一概不提。府里下人私下都说,将军像是换了个人,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冷得让人打颤。

陆沉默默将帖子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张边缘。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昨在兵部,周大人那句语重心长的提醒:“沉之,宫宴上……分寸要拿捏好。华阳公主是陛下心头肉,你给她面子,就是给陛下面子。”

给面子?

陆沉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更衣吧。”他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戌时初刻,陆府的马车抵达宫门。

今夜宫门格外热闹,各府的车马排成长龙。陆沉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道上,锦衣华服的官员们携着家眷,谈笑风生。女眷们珠翠环绕,在宫灯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宫宴。那时云舒还在,她穿着藕荷色的宫装,发间簪着他送的梅花簪,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有官员过来寒暄,她便会微微颔首,笑得温婉得体。宴席过半时,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夫君,我脚疼。”

他低头看去,她那双绣鞋的鞋尖已经湿了——雪天路滑,进宫时踩进了水洼。

“怎么不早说?”他皱眉。

“怕给你丢人。”她垂着眼,声音细细的。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宴席散后,特意绕到偏殿,向宫女要了双净的鞋袜,亲自蹲下身给她换上。她脸红得像要滴血,他却觉得,那模样比宫宴上任何贵女都好看。

“陆将军?”车外传来声音。

陆沉回过神,是兵部的同僚李参将。

“李大人。”陆沉颔首致意。

李参将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将军这几为筹粮的事奔波,真是辛苦了。今宫宴……将军可要当心些,华阳公主那边……”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陆沉点点头:“多谢提醒。”

两人并肩往麟德殿走。路上遇见不少熟人,都过来打招呼,说的无非是“节哀”“保重”之类的话。陆沉一一应了,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麟德殿内早已灯火通明。丝竹声悠扬,宫女太监穿梭其间,奉上美酒佳肴。陆沉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将一列,不算靠前,但也不偏。

他刚落座,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上首右侧,华阳公主正含笑看着他。她今穿了身绯红织金宫装,发髻高绾,九凤衔珠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见陆沉看过来,她举起酒杯,遥遥示意。

陆沉默默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冽甘醇,却烧得他喉咙发疼。

宴席开始,陛下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年节已过,万象更新,勉励群臣尽心为国。贤妃坐在陛下身侧,今穿了身宝蓝色宫装,端庄雍容,不时含笑与身旁的妃嫔低语。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那么圆满。

直到舞乐暂歇,陛下忽然开口:“沉之啊。”

陆沉起身:“臣在。”

“朕听说,这几你在为北境粮草奔波,还自掏腰包向商号募捐?”陛下语气温和,“有这份心,很好。”

“臣分内之事。”陆沉垂首。

“分内之事也要尽心才行。”陛下笑了笑,目光转向华阳公主,“华阳,你前几不是还说,想为边关将士尽份心吗?”

华阳公主盈盈起身:“父皇说得是。儿臣正想禀报,儿臣的封地今年收成不错,愿捐出三千石粮,送往北境。”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公主仁德!”

“心系将士,实乃大周之福!”

陆沉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看见贤妃眼中闪过的满意,看见华阳公主看向他时那略带得意的眼神。

“陆将军,”公主转向他,声音清脆,“这三千石粮,就交由兵部调度,可好?”

陆沉默了一瞬,躬身道:“臣,代边关将士谢公主恩典。”

“将军不必多礼。”公主笑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本宫有个条件。”

席间安静下来。

“公主请讲。”陆沉声音平稳。

“这粮既是本宫捐的,自然要看到去处。”华阳公主走到殿中,环视众人,“本宫想请父皇准允,开春后,让本宫随军去北境一趟,亲眼看看将士们如何守国门,也看看……这粮用得是否妥当。”

“胡闹!”陛下皱眉,“北境苦寒,岂是你能去的地方?”

“父皇——”公主拖长了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儿臣又不是去打仗,只是去看看。再说,有陆将军在,定能护儿臣周全。”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陆沉身上:“陆将军,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陆沉感觉到贤妃投来的眼神,那是催促,也是警告。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公主金枝玉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而机械,“北境艰苦,恐有不妥。”

“本宫不怕苦。”公主挑眉,“还是说,陆将军觉得本宫去了,会给你添麻烦?”

这话说得刁钻,席间已有几位老臣皱起眉头。公主这分明是在陆沉表态。

陆沉抬起眼,对上华阳公主那双明亮的、带着挑衅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累。累于这些算计,累于这些虚伪的周旋,累于这个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公主若执意要去,”他缓缓开口,“臣自当尽力护卫。”

华阳公主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那就这么说定了!”

陛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贤妃,又看了看陆沉,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若真想去,开春后让沉之安排吧。不过路上若吃不了苦,可别哭鼻子。”

“谢父皇!”公主欢喜地行礼,回到座位时,还特意朝陆沉眨了眨眼。

宴席继续,舞乐又起。可陆沉却觉得,那些欢快的乐曲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他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辛辣的酒液烧灼着胃,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

“陆将军,”身旁有人低声道,“少喝些。”

陆沉抬眼,是沈砚。不知何时,这位平西侯世子坐到了他邻座。

沈砚端着酒杯,神色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醒。

陆沉默默放下酒杯。

“世子也来了。”他说。

“陛下相邀,不敢不来。”沈砚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倒是陆将军,几不见,清减了许多。可是为筹粮的事劳心?”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沈砚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压低了些,“陆将军如今,倒真是尽忠职守。”

陆沉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没接话。

两人沉默地对饮了几杯,沈砚忽然道:“对了,前几我那位表妹苏婉,已经回杭州了。”

陆沉的手一僵。

“这么快?”他问,声音有些不稳。

“家中急事,不得不回。”沈砚看着他,眼神深邃,“走之前,她还说……可惜没能在京城多待些子,没看够梅花。”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梅花。

云舒最喜欢梅花。

“苏姑娘……可还说了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陆将军似乎很关心舍妹?”

陆沉意识到自己失态,垂下眼:“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沈砚端起酒杯,慢慢转着,“陆将军对舍妹,倒像是旧相识。”

这话里的试探太明显。陆沉抬起眼,对上沈砚的目光。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复杂的东西闪过。

“世子说笑了。”陆沉最终只是淡淡道。

沈砚没再追问,只是举了举杯:“但愿是说笑。”

宴至中途,陆沉借口透气,起身出了麟德殿。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些酒意。他走到廊下,望着远处宫灯映照下的雪景,深深吸了口气。

“陆将军。”身后传来女声。

陆沉回头,是华阳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秋月。

“公主请将军去梅园一叙。”秋月福了福身,声音恭敬,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沉默默点头,跟着她往梅园去。

梅园在麟德殿西侧,此时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华阳公主披着白狐裘,正站在一株老梅下,伸手折枝。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嫣然一笑:“陆将军来了。”

“公主。”陆沉行礼。

“免礼。”公主将折下的梅枝递给他,“这枝开得好,送你。”

陆沉接过,梅枝上花朵簇簇,香气扑鼻。

“公主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他问。

华阳公主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陆沉,你非要跟本宫这么生分吗?”

陆沉默然。

“本宫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亡妻。”公主走近两步,仰头看他,“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总要走出来的。”

陆沉握紧了手中的梅枝,指尖传来刺痛——梅枝上的细刺扎进了皮肉。

“公主说得是。”他听见自己说。

“那你能试着……看看本宫吗?”公主的声音难得柔软下来,“本宫是真的中意你。从三年前宫宴上第一次见你,就中意你。那时你刚从北境回来,穿着铠甲进宫谢恩,站在殿前,像一杆挺直的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本宫当时就想,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本宫。”

陆沉垂下眼:“臣惶恐。”

“你别总说惶恐。”公主有些恼了,“陆沉,本宫问你一句实话——若没有你那位亡妻,若本宫不是公主,你可会……喜欢本宫?”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危险。

陆沉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位尊贵的公主。她生得极美,眉眼精致,肌肤胜雪,眼中有着被宠惯了的骄纵和天真。

若是三年前,若是没有遇见云舒,他或许……会心动吧。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公主,”他缓缓开口,“这世上的事,没有假设。”

华阳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陆沉,你真是……一点谎都不肯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不过没关系,本宫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忘了她,会看到本宫的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秋月离开了梅园。

陆沉独自站在那里,手中的梅枝还在散发香气。他想起云舒曾说,梅花的香是冷的,要用心才能闻到暖意。

可他如今,连心都是冷的。

远处传来更鼓声,宴席该散了。

陆沉将梅枝轻轻放在梅树下,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沈砚靠在柱子上,似乎在等他。

“世子还没走?”陆沉问。

“在等将军。”沈砚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有句话,想提醒将军。”

“请讲。”

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陆将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深深看了陆沉一眼,转身离开了。

陆沉站在廊下,望着沈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沈砚在说什么。

也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回到麟德殿时,宴席已近尾声。陛下和贤妃已经离席,只剩下些官员还在饮酒谈笑。

陆沉向周大人告了辞,独自出了宫。

马车在雪夜中缓缓行驶。陆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今晚的画面——华阳公主期待的眼神,沈砚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那枝被遗弃在梅树下的红梅。

他忽然很想见云舒。

想问她:如果你在,会让我怎么做?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陆沉忽然开口:“停车。”

“将军?”车夫勒住马。

陆沉掀开车帘,望着街对面。那里是百味楼,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腊月二十八那晚,他就是在这里,看着她喝下那杯酒。

“走吧。”他放下车帘,声音疲惫。

马车继续前行,将那座酒楼抛在身后,也将那个雪夜,永远留在了过去。

而此刻的慈云庵,云舒正跪在佛前诵经。

周嬷嬷悄悄走进来,低声道:“姑娘,世子爷派人递了信。”

云舒睁开眼:“说什么?”

“说……今宫宴,陆将军去了。华阳公主当众捐粮,还要开春后随军去北境。”周嬷嬷顿了顿,“世子爷让您放心,说一切都在掌握中。”

云舒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可手里的佛珠,却再也捻不动了。

北境……那么远,那么冷。

他要去吗?

公主也要去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沉刚从北境回来时,给她讲边关的雪。他说那里的雪能埋人,风像刀子,可天上的星星,却亮得惊人。

“等以后,我带你去看看。”他当时说。

她笑着点头:“好。”

如今,他要带别人去了。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蒲团上。

佛前青灯摇曳,映着观音慈悲的面容,也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这一夜,宫里的宴散了,人心里的结,却系得更紧了。

而命运的车轮,正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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