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半个月。
海城的深秋正式入冬,寒风卷着枯叶在柏油马路上打着旋儿。
对于大多数豪门阔太来说,这个季节的主旋律是飞往南半球避寒,或者是窝在恒温的私人会所里喝下午茶,聊八卦,但对于刚刚上任的“陆太太”江宁来说,这个月的主旋律只有一个字——忙。
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昏天黑地。
城西那个废弃的老纺织厂,正如江宁所预料的那样,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但也正如陆廷晏所嘲讽的那样,是个极其难啃的骨头。
因为追求那种极致的“废墟美学”,江宁拒绝了全盘推倒重建,而是选择了最费时费力的修旧如旧。
为了保留那一面斑驳的红砖墙,她甚至亲自爬上脚手架跟施工队讨论加固方案,为了寻找那种自带年代感的工业灯具,她跑遍了海城的每一个二手建材市场。
这半个月里,那辆红色的法拉利Portofino成了城西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它总是停在泥泞的工地旁,车身上常常蒙着一层灰,完全没了刚提车时的光鲜亮丽,而它的主人,那个在婚礼上艳压群芳的江家大小姐,也常常是一身工装裤,马丁靴,头发随意扎个丸子,脸上甚至还会蹭上几道机油印子。
这幅样子,要是让陈芸看见,估计又要尖叫着说她丢了江家的脸。
但江宁乐在其中。
这一天,又是加班到深夜。
当江宁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云顶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别墅里静悄悄的。
一楼的挑高客厅里只留着几盏地灯,昏暗而幽静。中央空调维持着令人舒适的二十四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杉香薰味。
“还没回来?”
江宁看了一眼玄关处,男人的那双专属拖鞋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陆廷晏最近也很忙。
听说陆氏集团正在推进一个涉及几百亿的海外并购案,身为掌舵人的陆廷晏已经连续一周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直接睡在公司顶层的休息室。
这半个月来,这对新婚夫妻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往往是江宁早上出门时,陆廷晏已经在开越洋视频会议,而当陆廷晏深夜回来时,江宁早已睡得人事不省。
两人就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租客,共享着这栋昂贵的豪宅,以及那张宽大的床,却在清醒的时间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行线关系。
除了那张按时打钱的黑卡,以及偶尔几次在深夜半梦半醒间发生的,并不算温柔的生理交流外,他们的交集少得可怜。
“也好,省得还要花精力演戏。”
江宁自言自语了一句,换了鞋,并没有急着去洗澡。
刚才回来的路上,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关于第一季主打款的一个灵感,那种灵感稍纵即逝,必须立刻抓住。
她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直接把手包扔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速写本和铅笔,盘腿坐在了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前的地毯上。
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灯光在头顶洒下一圈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铅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宁画得很专注。
此时的她,卸去了白天在工地上面对包工头时的强硬,也卸去了在陆廷晏面前那副时刻准备战斗的假笑面具。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眼神里只有那些线条和结构,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她便不耐烦地伸手别到耳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原本只是想画个草图,结果越画越投入,不知不觉又修改了无数个细节。
直到身体的疲惫感终于战胜了精神的亢奋。
手中的铅笔慢慢滑落,眼皮越来越沉,江宁原本想撑着去楼上睡,但身体实在太累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就眯五分钟”,然后身子一歪,就这样趴在茶几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凌晨两点一刻。
别墅大门的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带进了一股深冬深夜特有的寒气。
陆廷晏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还未更换的深灰色西装。
连续十五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和刚刚结束的一场充满味的商业谈判,让他的眉宇间染上了浓重的倦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打算直接上楼洗澡休息。
然而,就在换鞋的间隙,他的余光瞥见了客厅里那一抹微弱的暖光。
那盏落地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偌大而清冷的客厅里,像是一座海上的灯塔。
陆廷晏动作微顿。
忠叔和佣人们早就睡了,这个点,家里不应该还有人。
除非……
他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放轻了脚步,朝着光源处走去。
绕过沙发,那个缩在地毯上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江宁。
她趴在大理石茶几上,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宽大的黑色皮衣,下面是一条沾了些许灰尘的工装裤,这身打扮甚至可以说有些邋遢,完全没有半点豪门太太的精致。
但陆廷晏并没有觉得碍眼。
他站在沙发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睡着的江宁,看起来比平时要乖顺得多。
那双总是带着算计或者挑衅的狐狸眼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那张总是涂着烈焰红唇的嘴,此刻只有原本淡淡的粉色,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像一只在外面野够了,累极了,才不得不跑回窝里躲避风雨的流浪猫。
陆廷晏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被她压在胳膊下的那个速写本上。
那一页纸上,画着一件极其大胆的礼服草图。
线条狂野,结构破碎,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在草图的右下角,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W”,像是一道闪电,又像是一把利刃。
这就是她折腾了半个月的成果?
陆廷晏不懂服装设计,但他懂审美,也懂那种想要打破规则的野心。
这个“W”,和江宁这个人一样,带着刺。
“这么拼命……”
陆廷晏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明明给了她花不完的钱,明明她只需要做个只会买买买的花瓶就能过得很好,可她偏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这么灰头土脸。
是为了证明什么?
还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
想到这里,陆廷晏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淡淡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无论他给出多少资源,这个女人始终都在准备着随时抽身离去。
客厅里的温度有些低。
江宁似乎感觉到了冷,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双臂抱得更紧了些,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呓语。
陆廷晏眉头微蹙。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她叫醒,让她滚回楼上去睡,顺便嘲讽她一句“陆家的沙发不是给你当床睡的”。
但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弯下腰,伸手拿起了沙发上的一条羊绒毯子。
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僵硬。
他将毯子轻轻抖开,盖在了江宁的身上。
温暖的羊绒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江宁舒服地蹭了蹭,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陆廷晏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原本冷硬的心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这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就在这时,或许是毯子的重量惊扰了浅眠的江宁,又或者是陆廷晏身上那股强烈的存在感太过人。
江宁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是迷茫的,带着一层水雾,显得格外无辜。
但仅仅过了一秒钟。
当她看清眼前站着的男人是陆廷晏时,那种迷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化的警惕与顺从。
“陆总?”
江宁猛地坐直了身子,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
她迅速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挂起那个陆廷晏最熟悉的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假笑。
“您回来了?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江宁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站起身,甚至还下意识地拉了一下有些滑落的皮衣领口。
“您饿吗?需要我去给您做夜宵吗?还是……”
她的视线在陆廷晏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性的暧昧:
“还是说,陆总今晚有兴致,需要我……暖床?”
这一连串的反应,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却也让人恼火。
陆廷晏原本那一点点因为她睡颜而升起的怜惜,在听到这句“暖床”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在他眼里,刚才那个真实的,疲惫的,有着才华和梦想的江宁不见了。
站在面前的,又变成了那个满眼只有交易,时刻准备着出卖身体换取利益的虚伪女人。
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地上的毯子。
她只当他是回来索取回报的金主。
“江宁。”
陆廷晏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碴子:“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有生理需求的种马?”
江宁愣了一下。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生气。
难道不是吗?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履行夫妻义务是她的职责。
他这么晚回来,看着她的眼神又那么深沉,难道不是因为有需求?
“陆总误会了,我只是……”江宁试图解释,以此来维护自己“敬业”的人设。
“闭嘴。”
陆廷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条羊绒毯子,随手扔回沙发上,动作带着几分宣泄情绪的粗鲁。
“满身灰尘,脏死了。”
他嫌弃地扫了一眼江宁身上的工装裤,冷冷道,“回房去洗澡睡觉,今晚去客房睡,别把主卧弄脏了。”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江宁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背影透着一股子莫名的火气。
江宁站在原地,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嫌弃搞得莫名其妙。
“什么毛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挺脏的,皮衣上全是灰,裤脚上还有泥点子。
“嫌脏就直说嘛,发什么脾气。”
江宁撇了撇嘴,心里暗暗腹诽:这男人的更年期是不是提前了?
她弯腰去捡茶几上的速写本。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那条被扔回原处的羊绒毯子上。
毯子还有些余温。
江宁的动作顿住了。
等等。
她刚才是在沙发上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毯子是在身上的。
这别墅里除了陆廷晏,这会儿没人敢在客厅晃悠。
所以……
是他给她盖的?
江宁愣愣地看着那条毯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那个冷血无情,把她当摆设的陆廷晏,那个刚才还嫌弃她脏的陆廷晏,竟然会给她盖毯子?
这算什么?
来自于金主对员工的人文关怀?
还是……
江宁摇了摇头,迅速把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想多了江宁。”
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毯子闻了闻,上面并没有陆廷晏身上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织物清香。
“大概是他有洁癖,看不惯有人像个尸体一样趴在他家昂贵的茶几上吧。”
江宁收拾好东西,关掉了那盏落地灯。
客厅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抱着速写本,赤脚走上楼梯。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在经过二楼走廊时,她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还没睡。
江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最终没有去敲门,而是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客房。
既然老板发话了嫌脏,那她就识趣点。
……
主卧内。
陆廷晏洗完澡,穿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
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但他并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在指尖缭绕。
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江宁从睡梦中惊醒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惊慌与讨好。
那是一种长期处于不安全环境中才会有的应激反应。
她在江家,究竟过的是什么子?
才会让她觉得,所有的善意都是有条件的,所有的接近都是为了索取?
陆廷晏烦躁地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草图上的“W”。
野性难安。
不仅难安,还满身是刺,扎得人手疼,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拔掉那些刺,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江宁……”
他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种失控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