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寨不黑。
它是红的。
隔着三里地,就能看见半山腰那座巨大的山寨被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那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混着油脂焦臭的惨红。
风从山口灌进来,不再是凛冽的清气,而是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肉香。
那是烤肉的味道。
但在场的二十一个人都知道,那不是猪,不是羊。
“呕……”
队伍里,一名刚被提拔上来的年轻宋兵忍不住侧过头,呕出声。他叫陈二狗,昨天土匪时手都没抖,但这股飘来的味道,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憋回去。”
李业骑在马上,声音冷漠如铁,“吐出来,就别进去了。把这股恶心劲儿攒着,一会儿变成砍人的力气。”
他身上穿着那件破烂的金兵皮裘,但此刻外面又罩了一件从秃鹫亲兵身上扒下来的黑狼皮坎肩。这是黑云寨核心成员的标志。
他的马鞍旁,挂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
那里装着秃鹫的皮。
“头儿,这帮畜生……真的在吃……”赵四咬着牙,眼珠子通红,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这就是乱世。”
李业勒了勒缰绳,目光透过黑暗,死死盯着那座宛如入口的寨门。
“在金人眼里,我们是羊。在这帮汉奸眼里,我们是粮。既然都是畜生,那就不必讲人话。”
他猛地一挥马鞭。
“进寨!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拿出土匪的横劲儿来!谁要是露了怯,老子先砍了他!”
……
黑云寨寨门。
两座箭楼上站满了弓箭手,寨墙上着几十支火把,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寨门两侧,各挂着一串随风摇晃的东西。
左边是风的人头,右边是剥了皮的尸体,像腊肉一样挂着,在这寒冬腊月里冻得邦硬,互相撞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站住!哪部分的?”
箭楼上的守卫探出头,弯弓搭箭,厉声喝问。
李业没有停马,反而加速冲到了寨门下,扬起手中的马鞭,对着空气狠狠抽了一响。
啪!
“瞎了你的狗眼!”
李业模仿着秃鹫那公鸭嗓般的语调,虽然声音沙哑,但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没看见这是三爷的马?三爷在后面押送那批‘两脚羊’,怕大当家等急了,特意让我们先回来送‘头菜’!”
守卫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匹标志性的高头大马,还有马鞍上挂着的黑云寨腰牌。再看这一行人,个个满身血气,神情凶悍,确实是寨子里的兄弟。
“原来是三爷的人!”
守卫松了口气,嬉皮笑脸地收起弓箭,“兄弟,三爷这次收获咋样?咱们可都听说今天要开千人宴,肚子都叫唤半天了!”
“少废话!开门!”
李业冷哼一声,“耽误了给金国大人的献礼,大当家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木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李业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进去。身后的耶律破军和赵四带着十八名精锐,紧随其后。
一进寨门,那股肉腥味浓烈了十倍不止。
眼前的景象,让李业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雇佣兵,心脏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山寨?这分明是修罗场!
巨大的广场上,燃着十几堆巨大的篝火。每一堆篝火上,都架着一口足以煮下一头牛的大铁锅。
锅里水花翻滚,白气腾腾。
而在广场四周,是一排排木笼子。笼子里关着数不清的难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赤身裸体,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眼神麻木而绝望。
不时有光着膀子的土匪走过去,打开笼子,像挑猪一样拽出一个,也不管那人的哭喊求饶,直接拖到旁边的案板上。
噗!
手起刀落,放血,剥洗,然后扔进锅里。
周围围坐着数百名土匪,手里端着酒碗,大口吃肉,大声划拳,仿佛在进行一场狂欢。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搭着一座高台。
高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几张虎皮大椅。
正中间坐着一个身材如肉山般的胖子,满脸横肉,光头上纹着一只下山的猛虎。他怀里搂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少女,手里抓着一只不知是什么部位的熟肉,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黑云寨大当家,座山雕。
而在他左手边,坐着三个身穿金国服饰的男人。为首一人金发碧眼,神情倨傲,腰间挂着金灿灿的弯刀,正用一把银色的小刀,优雅地切割着盘子里的一块心肝。
那是金国派来的特使,完颜宗翰帐下的谋克(千夫长),名叫乌鲁。
“大当家,这‘两脚羊’的味道,确实比我们北边的羊要嫩。”
乌鲁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用生硬的汉话赞叹道,“尤其是这心尖子,有嚼劲。”
“哈哈哈哈!大人喜欢就好!”
座山雕大笑着,脸上的肥肉乱颤,“为了招待大人,我特意让人挑的都是十八岁以下的雏儿!这肉才嫩!只要大人在四太子(金兀术)面前美言几句,我黑云寨以后就是大金国最忠诚的狗!”
“好说,好说。”乌鲁端起酒杯,“只要你守住太行山道,替我们截那些宋猪的溃兵,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那是自然!”座山雕举杯,“来!为了大金国!!”
“!”
台下,数百土匪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而在阴影处,李业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赵四。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笼,扫过那些大锅,最后死死锁定在高台上的座山雕身上。
愤怒?
不。
到了这一刻,愤怒已经是一种多余的情绪。李业心中剩下的,只有绝对的理智和一种近乎变态的戮欲望。
“耶律,带着兄弟们散开。”
李业压低声音,嘴唇微动,“把咱们带来的‘火’(猛火油燃烧瓶)都拿出来。记住,第一波不要扔人,给我扔那些木笼子。”
“扔笼子?”耶律破军一愣。
“放羊。”李业冷冷道,“这几千头被疯了的羊,一旦冲出来,比狼还可怕。”
“明白。”
“赵四,你带三个人,去堵后门。要是放跑了一个,我拿你是问。”
“放心吧头儿!”
安排完一切,李业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那个滴血的包裹,大步向高台走去。
此时,台上的酒宴正酣。
“报——!”
李业走到台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三爷前锋营,特来向大当家献礼!”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闹声。
座山雕停下手中的动作,醉眼朦胧地看下来:“哦?老三回来了?人呢?”
“三爷在后面押运大批‘两脚羊’,怕大人久等,特命小的快马加鞭,送来一件稀世珍宝!”
李业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包裹。
“珍宝?”
座山雕来了兴趣。他知道秃鹫这人虽然丑,但花样多,每次都能弄到些新奇玩意儿。
“是什么宝贝?呈上来!”
“是!”
李业站起身,一步步踏上高台。
台阶有三十三级。
每走一步,李业身上的气就重一分。但他控制得很好,将那股气深深藏在低垂的眼帘之下。
台上的金国特使乌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李业。
“站住。”
当李业走到距离座山雕还有十步的时候,乌鲁突然开口,“你身上的味道,不对。”
李业脚步一顿。
“味道?”李业抬头,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大人,小的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臭,冲撞了大人。”
“不。”
乌鲁站起身,手按在了刀柄上,“是气。你过很多人,而且……刚不久。”
座山雕闻言也是一愣,随即警觉起来:“你是谁?怎么看着这么眼生?秃鹫呢?”
李业脸上的憨笑缓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如同坠入冰窟的森寒。
“大当家不是要珍宝吗?”
李业没有回答,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包裹的系带。
“三爷说,大当家喜欢人皮做鼓,说是声音脆。”
“所以,三爷特意把自己贡献出来,想给大当家……做件披风!”
话音落,包裹开。
哗啦!
一张完整的人皮被李业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