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亲王府的子像一潭被风吹不起褶皱的死水,缓慢,沉闷,带着陈年木器和线装书特有的、微甜的腐朽气息。老福晋的常作息精确得如同庙里的晨钟暮鼓,我的角色便是这刻板节奏里一个无声的、近乎背景板的音符。研墨,铺纸,整理,清扫。偶尔应答几句关于佛经字句或旧物摆放的询问,声音轻而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张与纯元皇后酷似的脸,在王府幽暗的光线下,在靛蓝粗布衣裙和腰间刺鼻艾草香囊的包裹下,似乎被成功地“遮掩”了过去。至少,老福晋浑浊的目光掠过我时,再无那园寝初见的细微停顿。府里其他人——常妈妈、几个沉默的婆子、两个懵懂的小丫鬟——对我的存在早已习以为常,无人投来异样的注视。
但我并未放松。端妃派白嬷嬷送来的那盒安神香,被老福晋放在小佛堂的供桌上,偶尔点燃,清冽微苦的香气会幽幽弥漫开来,与我身上刻意维持的、粗劣的艾草味形成鲜明对比。那香气像一无形的线,时不时提醒我,暗处有一双眼睛,或许正隔着宫墙与府邸,静静观察。
麻赵氏带来的关于甄嬛早产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冰冷的涟漪后,也迅速沉没,被王府常的沉寂所吞没。外界的风雨,似乎被厚重的高墙和森严的门户隔绝在外。
直到那一,平静被猝然打破。
是初夏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浓云,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一丝风也没有。老福晋照例在午憩,屋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细微的鼾声。我得了片刻空闲,正躲在廊下背阴处,就着一本从老福晋书架上“借”来的、纸张脆黄的地方志残卷,打发时间,也默默记忆着一些地理风物——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或许哪天就能成为交谈的资本或判断的依据。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平下人们压低的说话声,而是带着急促的脚步声、略显尖锐的传话声,甚至隐约有马蹄声在门外停驻。
常妈妈脚步匆匆地从二门方向过来,脸色有些异样,经过廊下时看了我一眼,低声飞快道:“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得力的江福海江公公!快,去叫醒福晋,服侍更衣!”
皇后?宜修?
我心头猛地一缩,手中的书卷几乎脱手。强行按下瞬间翻腾的心绪,我立刻将书塞回原处,快步走进正屋,轻声唤醒了老福晋。
老福晋被唤醒,听到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来了,浑浊的眼里也闪过一丝讶异和郑重,连忙起身。我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上见客的、稍显正式的深紫色福字纹常服,重新梳了头发,簪上一支略显庄重的赤金点翠福寿簪。
刚收拾停当,常妈妈已引着人进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的太监,穿着石青色绸缎袍子,外罩一件深褐色坎肩,手里搭着一柄拂尘,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宫里大太监特有的精光与审视。正是皇后身边的头号心腹,江福海。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老福晋已在正屋主位坐定。江福海上前,甩袖打千儿,动作利落标准,声音又尖又亮:“奴才江福海,给老福晋请安!皇后娘娘凤体康和,惦记着老福晋,特命奴才前来问安,并送上些时新贡果和补品,请老福晋赏收。”
“江公公快请起。”老福晋抬手虚扶,语气客气而疏离,“劳皇后娘娘惦记,老身愧不敢当。娘娘凤体安康,便是六宫之福。”
“娘娘一切都好,就是时常惦记着老福晋这样的长辈。”江福海笑容可掬,示意小太监将礼物奉上。常妈妈连忙接过。
一番场面上的寒暄过后,江福海话锋似乎无意地一转:“皇后娘娘还说,听闻老福晋近来身边得了个细心妥帖的丫头,略通文墨,伺候得老福晋甚是舒心。娘娘听了也替老福晋高兴,说这般伶俐的,倒是难得。”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皇后怎么会知道?是端妃?还是……王府里有别的眼睛?
老福晋脸上笑容不变,只淡淡道:“娘娘消息真是灵通。不过是新来了个粗使丫头,识得几个字,手脚还算稳当,谈不上伶俐。倒让娘娘费心了。”
“老福晋过谦了。”江福海笑道,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侍立在一旁的我。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点笑意,却像带着倒钩的软鞭,轻轻拂过皮肤,留下难以言喻的刺痒与寒意。“不知是哪一个?奴才也好回去跟娘娘描述描述,让娘娘放心。”
老福晋顿了顿,似乎不好再推拒,只得微微侧头,对我道:“林晚,上前给江公公见礼。”
“是。”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上前两步,对着江福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头垂得极低:“奴婢林晚,给江公公请安。”
“抬起头来,让咱家瞧瞧。”江福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我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垂视着地面前方约一尺处,这是奴婢见贵人的规矩,既显恭敬,也避免直视。
江福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滞。屋外闷雷隐隐滚动,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一点点刮过我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冰冷的审视。
半晌,江福海轻轻“咦”了一声,声音极低,几乎微不可闻,随即又恢复了那标准的笑容:“果然是个齐整丫头,看着也稳当。难怪老福晋喜欢。”他转向老福晋,“皇后娘娘说了,老福晋若是用着顺手,便是这丫头的造化。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莫名带上了几分深意,“娘娘还说,这宫里宫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也是有的,但终究是皮相。要紧的是本分、忠心。老福晋您说是吧?”
老福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她捻着佛珠,慢慢道:“娘娘教诲的是。皮相不过虚妄,本分才是立身之本。”
“老福晋通透。”江福海笑着颔首,似乎目的已达到,不再多言,又说了几句天气炎热、请老福晋保重身体的闲话,便躬身告辞了。
常妈妈送他出去。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闷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老福晋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捻动着佛珠,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我依旧垂手侍立在一旁,后背的衣裳却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江福海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半月来勉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皇后知道了。不仅知道老福晋身边有我这个人,更可能……怀疑这张脸!
“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也是有的”……他在暗示什么?警告什么?
宜修,我的“好妹妹”,即便我“死”了这么多年,即便我隐匿在皇陵边缘、深居简出的王府,她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吗?还是说,端妃那的“偶遇”和随后的“送礼”,本就是一次试探,而结果,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景仁宫?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庭院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也暂时隔绝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老福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苍老:“林晚。”
“奴婢在。”
“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可曾听说过,纯元皇后?”
来了。
我心脏骤然紧缩,又强迫自己缓缓舒展开,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属于“孤女”该有的、对宫廷秘辛的敬畏与陌生:“回福晋,奴婢……奴婢流落在外时,曾听人提过一句半句,说先帝爷在位时,有位极贤德的皇后娘娘,仙逝得早……别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我的回答半真半假。柔则的记忆里关于自己的部分早已模糊混乱,更多是情绪碎片。而林晚,一个“流落民间”的孤女,对深宫旧事知之甚少,才是最合理的。
老福晋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想要穿透我这副皮囊,看到更深的地方。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去把皇后娘娘送来的果子,拣些不易存的,分给下人们吧。我累了,想静静。”
“是。”我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退出正屋,站在廊下,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扑到脸上,让我打了个寒噤,却也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江福海的到来,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已经被皇后注意到了。虽然老福晋暂时替我挡了一下,但以宜修多疑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罢休。那张“相似”的脸,已经从潜在的筹码,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必须加快行动。王府不能再待下去了。老福晋的庇护有限,而皇后的触角,显然比我想象的伸得更长。
可是,下一步去哪里?如何走?
直接去接触端妃?太冒险,等同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皇后眼皮底下。而且端妃态度不明,未必会保我。
继续留在王府,等待下一个“偶然”?恐怕等来的不会是机会,而是皇后更直接的“处理”。
我回到狭小的耳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心乱如麻。
「警告:宿主暴露风险急剧升高。皇后阵营已产生警惕。建议:立即启动备用脱离方案,或寻找更强大庇护。」系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备用脱离方案?是什么?”我立刻问。
「方案一:制造意外假死,彻底消失。需精密策划,风险极高,且将失去现有身份基础。」
「方案二:主动向潜在庇护者(如端妃)暴露部分信息,寻求。成功率不足30%,且可能引发不可控连锁反应。」
「方案三:利用现有信息及容貌,制造更大‘偶然’事件,吸引其他势力(如皇帝、太后)注意,强行破局。成功率未知,风险极大,可能直接导致宿主被抹。」
三个方案,一个比一个凶险。假死等于前功尽弃,且未必能骗过皇后的眼线。寻求端妃,无异于与虎谋皮。吸引皇帝或太后注意……那更是九死一生,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一个既能让我摆脱当前困境,又能继续向紫禁城靠近的办法。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尚未读完的地方志残卷上。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窗外划破天际的闪电,猛地劈入我的脑海!
如果……“相似”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呢?
如果我不再试图遮掩这张脸,反而要让它“恰到好处”地、在“合适”的人面前,“偶然”地显露出来呢?
不是给皇后看,不是给端妃看,也不是直接给皇帝看。
而是给那些,同样对“纯元皇后”之死心存疑虑,或者与皇后有利益冲突,又恰好有能力、有动机去利用这一点的人看!
比如……后宫里那些对皇后不满,或想借机上位的妃嫔?比如……某些对当年旧事有所耳闻、又对皇后专权心存忌惮的宗室王公?甚至……太后?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极端危险与极度兴奋的。
我需要一个“舞台”,一次“邂逅”,一个能让这张脸的价值最大化、同时又暂时不会引来皇后立刻下死手的“机会”。
江福海的警告言犹在耳:“要紧的是本分、忠心。”这是在敲打老福晋,也是在警告我。只要我“安分”,或许皇后暂时不会动我,因为动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丫头容易,但可能会打草惊蛇,引起老福晋或其他人的反弹。
那么,我就不能“安分”!
我要在“安分”的表象下,精心策划一次“不安分”的意外!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清晨方歇。庭院里积了水,竹叶和海棠花瓣被打落一地,显得狼藉而清新。
老福晋似乎受了些惊扰,精神有些不济,免了我上午的差事,让我在房中休息。我正好借此机会,仔细谋划。
首先,我需要更详细地了解近期宫廷和宗室内的动态。老福晋这里信息有限,但我可以想办法从常妈妈或往来送东西的下人口中,旁敲侧击。
其次,我需要一个离开王府的“合理”理由。不能是逃跑,那会立刻坐实嫌疑。最好是奉老福晋之命,外出办事,或者……陪同老福晋外出。
老福晋深居简出,但并非完全不出门。偶尔会去相熟的、同样是年老寡居的宗室女眷家中走动,或是去京郊香火灵验的寺庙进香。这些,都是机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需要确定那个“合适”的、第一次“偶然”露面的目标。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地位足够高,能接触到宫廷核心;与皇后关系不睦或至少非盟友;对“纯元”有一定印象或好感;且行事有一定的冲动性或好奇心,容易被“意外”影响。
我快速在脑海中筛选着柔则记忆碎片里的人物,以及从老福晋、麻赵氏、零星邸报中获取的信息。
皇帝?太直接,太危险,排除。
太后?深居简出,难以接近,且态度不明。
端妃?已有关注,但过于谨慎。
敬妃?低调,未必敢蹚浑水。
齐妃?愚蠢,易被利用,但可能反受其害。
其他低位妃嫔?影响力不够。
宗室女眷……那位同样寡居、据说性情直率、早年与柔则生母有过些交情的和硕格格?或者,某位与当今圣上关系尚可、但对皇后并不那么买账的王爷福晋?
一个个名字和可能性飞速闪过,又被否定或暂且保留。
就在我凝神思索时,常妈妈忽然来敲我的门,脸色有些奇怪:“林晚,前头门房说,有个自称是你旧识的人,在侧门说要见你,是个妇人,姓刘。”
刘?刘婆子?她怎么找到王府来了?
我心中诧异,跟着常妈妈来到侧门。果然,门外站着的是许久未见的刘婆子。她比在皇陵时似乎更黑瘦了些,但眼睛很有神,穿着净的粗布衣裳,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
“林姑娘!”看到我,刘婆子眼睛一亮,又连忙敛衽行礼,“不,林姑姑……”
“刘婆婆,你怎么来了?”我迎上前,示意她不必多礼。
“我……我跟着我们那边管事的来城里送些山货,想着你在王府,就冒昧过来看看。”刘婆子有些局促,将手里的篮子递给我,“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新晒的蘑菇、野菜,还有一点野蜂蜜,给你尝尝鲜。”
我接过篮子,心中微暖。刘婆子是这世上少数对我释放过纯粹善意的人。“多谢婆婆,让你破费了。进来喝口水吧?”
“不了不了,”刘婆子连忙摆手,“不敢打扰。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林姑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前些子,麻夫人不是去找过你吗?她回去后,没两天,就有个面生的、像是城里来的人,到我们那片打听你!问得可细了,叫什么,多大,什么时候来的,长得什么样,跟谁来往……我们当时觉得不对劲,都没敢多说。后来那人就走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跟你现在有关?你……你在王府,没惹什么事吧?”
打听我?城里来的人?
我心中一凛。是皇后的人?还是端妃?或者……其他什么人?
“多谢婆婆告诉我。”我握住刘婆子粗糙的手,低声道,“我没事,你放心。这些东西我收了,你自己也要多保重,以后……尽量别来找我了。”
刘婆子似懂非懂,但看我神色凝重,也紧张起来,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你自己小心。”
送走刘婆子,我提着篮子回到耳房,心情更加沉重。看来,关注我的,不止一方势力。皇陵那边都有人去查了,可见对方手段之细,范围之广。
不能再等了。
我将刘婆子送的蘑菇野菜收好,那罐野蜂蜜却让我心中微微一动。野生蜂蜜……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难得的天然滋补之物,尤其对于老人或病弱者。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脑中成形。
傍晚,老福晋精神稍好,用了些清淡的粥菜。我伺候她漱口净手后,轻声禀道:“福晋,今原先皇陵那边的一位旧识来看奴婢,送了些自家晒的野菜蘑菇,还有一小罐野蜂蜜。奴婢想着,福晋近胃口欠佳,这野蜂蜜最是润肺安神,若是兑在温水或燕窝粥里用些,或许能开开胃。不知福晋可否愿意尝尝?”
老福晋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倒是有心。那就留下吧。”
“是。”我将那罐野蜂蜜取出,放在桌上显眼处。
过了两,老福晋果然让常妈妈用那蜂蜜调了水,喝过后,似乎觉得不错,晚膳时竟比平多用了小半碗燕窝粥。
常妈妈私下对我说:“福晋夸你这蜂蜜送得是时候,这几嘴里没味,正需要点甘甜的东西引一引。”
我谦逊地应了,心中却有了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证明我的“孝敬”和“细心”是有效果的,能增加我在老福晋心中的分量和好感。
又过了几,机会终于来了。
老福晋接到一份帖子,是她一位多年未见的堂侄女送来的。这位堂侄女嫁给了京城一位颇有名望的富商,虽非官宦,但家境殷实,为人热情。帖子是邀请老福晋三后,去她在京郊的一处别苑小聚,赏赏荷花,散散心。还说请了几位相熟的、性情投契的夫人作陪,都是些清净不爱热闹的。
老福晋拿着帖子,犹豫了许久。她惯常不喜应酬,但这位堂侄女年轻时曾在她府里住过一段子,有些情分,且帖子上言辞恳切,又说都是清净人。
常妈妈在一旁劝道:“福晋,去散散心也好。总在府里闷着,于身子无益。那别苑奴婢听说过,景致是极好的,又清净。”
老福晋终于点了点头,对常妈妈道:“那就准备一下,去住一两吧。你跟着我去。再带上……”她目光扫过我,“林晚也去吧,她细心,路上伺候笔墨、衣物也便宜。”
“是。”我和常妈妈齐声应下。
我垂着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京郊别苑,赏荷小聚,清净的夫人……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相对开放又不过分公开的场合,一群身份不低又并非核心权贵的女眷……
我的“舞台”,找到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决定在那“舞台”上,让哪一位“观众”,首先看到这张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脸了。
我需要在赴约之前,弄清楚那位堂侄女都邀请了哪些人。
这并不难。常妈妈负责打点行装,与对方府上对接。我借着帮忙整理的名义,状似无意地问起都有哪些夫人同去,也好提前知晓些避讳喜好。
常妈妈不疑有他,随口说了几个姓氏和门第。大多是些富商巨贾的夫人,或是一些官职不高、门第清贵的文官家眷,听起来确实都是不太涉足权力核心的“清净”人。
然而,其中一个名字,却让我心中猛地一跳——
“听说,敦亲王福晋那也可能去,不过还不确定。敦亲王福晋性子爽利,与咱们福晋这位堂侄女投缘,若是得空,兴许会去坐坐。”
敦亲王福晋!
敦亲王,康熙帝十子,雍正帝的异母弟,在朝中颇具声望,且……似乎对当今圣上并非全然心服,与皇后宜修的关系,也颇为微妙。这位敦亲王福晋,出身蒙古贵族,性格直率泼辣,在京中女眷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但也因其直爽,结交了不少朋友。
更重要的是,敦亲王早年与雍亲王(当时的皇帝)关系尚可,敦亲王福晋是有机会见过身为雍亲王福晋的乌拉那拉·柔则的!即便印象不深,但至少有过照面。
如果她能“偶然”看到我……
这个念头让我血液加速。
风险依然巨大。敦亲王福晋心直口快,万一当场失态叫破,后果不堪设想。但反过来,她的直率也可能成为我的助力——她若起疑,很可能会直接追问,甚至采取行动,而不像端妃或皇后那样隐在幕后算计。
这是一步险棋。但眼下,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赴约前夜,我坐在耳房中,就着昏黄的油灯,最后一次检查明要带的衣物。都是王府丫鬟统一的靛蓝色,毫不起眼。但我特意选了一套浆洗得最挺括、颜色最匀净的。又对着那面小铜镜,练习了许久明的仪态——不能过于畏缩,惹人轻视;也不能有丝毫属于“柔则”的优雅风姿。要像一个略识礼数、本分安静、但因际遇而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不去轻愁的普通侍女。
然后,我将那个气味冲鼻的艾草香囊,悄悄解下,放进了行李最底层。
明,或许不需要它了。
我需要让那张脸,在自然的状态下,在合适的角度和光线下,“偶然”地、清晰地呈现出来。
窗外,夏虫啾鸣,新月如钩。
我吹熄了灯,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紫禁城的风,似乎已经穿过了京郊的荷塘,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血腥味,拂到了我的面颊上。
明天。
明天,我将主动走进那阵风里。
是乘风而起,还是被风撕碎?
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