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拍着脯保证，“您放一万个心！我陆天明要是出了半点纰漏，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祠堂内，气氛肃穆。
被召集来议事的陆九公和陆永华，说什么也不肯落座，只拘谨地站在下首。
“村长，”
陆九公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满是懊悔，“从前是我老糊涂，猪油蒙了心，不懂规矩。
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老朽一般见识。
从今往后，您指东，我绝不住西；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第一个往里跳！”
陆永华赶忙跟上，躬身道：“村长，俺……俺也是这个意思！一切听您吩咐！”
“好。”
陆文冬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两人，“三房拧成一股绳，就没有掰不断的骨头。”
他此番不惜代价，骤然聚起这四百人马，图的是什么？无非“立威”
二字。
他这副躯壳里藏着的灵魂，本就出自乡野泥泞，太懂得这方土地上行事的法则。
与田间地头讨生活的人讲道理、论章程，往往是空费唇舌。
千百年来，村落里自有其粗粝而直接的规矩：谁家丁旺，谁家拳头硬，谁便能站在田埂的最高处说话。
无论是争抢灌溉的活水，还是划分肥瘠的田亩，道理总在人多势众的那一边。
人多势众的那一方总是率先尝到甜头。
对于重活一世的陆文冬来说，他早已在心中立下誓言——此生定要攀上这世间最高的塔尖。
他没有多余的工夫耗费在细枝末节上，因此开门见山道：“陆舟地产的第一期很快就要动工。”
“我不希望看到建筑材料被卡在半路，也不愿见到村民堵在工地上 。”
他目光扫过面前两人，“你们能摆平吗？”
“村长放心！”
陆九公与陆永华几乎同时应声。
陆九公抢先开口：“村里哪个敢在这种时候捣乱，我们大房二房第一个不答应！”
陆永华紧接着附和：“没错，就算闹到乡里立法所，我们也照打不误。
兄弟一条心，什么难关闯不过？”
陆文冬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不是本村人背后捅刀，外村来的 者，全村一起对付。”
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陆家村是他最初的基，这里的每一个村民在他眼中都是未来的助力。
只要不背叛、不反水，那就是他陆文冬护着的人，绝不容外人欺辱半分。
“另外，眼光要放长远。
现在只是第一期罢了。”
这几 与万山反复商议，此时顺势抛出计划，“万总那边已经承诺，会持续出资支持我们收购丁权。
九公，您在村里德高望重，见识又广，哪些村子难缠、哪些乡议员胃口大，我希望您挑几个机灵的年轻人去摸清楚底细。”
陆九公生怕自己被排除在这盘大棋之外，连忙挺直脊背：“村长，我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一定把这事办妥！”
他这次铁了心要跟着陆文冬闯出一片天地，让陆家村真正兴旺起来，“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永华，村里常的秩序就由你来照看。”
陆文冬转向另一人。
陆永华天生一副憨厚面相，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这样的性子不易招村民反感，处理街坊琐事再合适不过。
“村长，这差事合我心意！”
陆永华咧开嘴笑道，“保证让大伙儿都和和气气的。”
陆文冬暗自庆幸自己落在了陆家村。
这里以宗族血脉为纽带，许多事情办起来都顺手得多。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村里允许有不同声音，但只有一个前提。”
他的话语陡然转冷，一字一顿如铁钉砸地：“无论发生什么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谁若惊动官府——全家除籍，逐出宗族！”
无人提出异议。
这本就是世代相传的族规。
年轻一辈或许心存嘀咕，但像陆九公、陆永华这般年纪的，却极为拥护这一条。
没有族规镇着，房头的地位便不稳当，迟早要生乱子。”村长，就这么定了。”
两人齐声应和。
陆文冬这才颔首，继续布置：“我这边已经打点好了。
等陆舟集团正式动工，村里所有能活的壮劳力全去工地。
力气不够或年纪大的，就去指挥交通、办食堂、管管后勤。”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总归要让每个人都有事做，也都能赚到钱。”
陆九公与陆永华对视一眼，皆是喜形于色。
在港岛这地方，建筑工人的工资本就高出寻常行当一大截——普通工作月薪不过三四千到六七千，可建筑工起码能拿一万二以上。
若是肯吃苦、多加班，月入两万也不是难事。
在这乡野之地，如此收入已是远超想象。
两人望着陆文冬，心底只剩“服气”
二字。
乡民们的心思总是朴素的，有活计做，有银钱拿，便没人喊累，反倒个个都生出了真心实意的归属感。
“陆家村有你当家，真是样样妥当。”
陆九公这回是彻底服了气。
他暗自掂量，若换作自己坐这个位置，必定要安亲信，绝做不到这般一碗水端平。
他学着陆文冬手下那些人的样子，与陆永华一同躬身，语气郑重：“村长，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往后您看我的行事。”
银钱总能换来忠心，这个道理陆文冬再明白不过。
他的回应简短而有力：“我只有一句：你们对我掏心掏肺，我保你们一世富贵。”
陆文冬对麾下势力的布局想得透彻。
他将人手分为明暗两股：一股是陆家村的本姓乡民，另一股，则是那四百名凭空而来、唯命是从的死士。
陆家村众人，被他定位为经营的基与耳目，负责营建“陆舟地产”，织就各乡镇的关系网，并打点各类明面上的生意。
而那四百死士，则是他手中锋利的刀，是纯粹的武力依仗，专司为国集团的所有事务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譬如收购丁权这等牵扯利益、易生事端的话，陆文冬毫不犹豫地交给了死士去办。
领头的便是第一个被他召唤出的中级死士，钱天。
方法也直接：依样画葫芦，照着之前陆永泉等人的路子压价便是。
“除非遇上那种特别棘手、容易闹出大 的，”
陆文冬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统一价码，三十万，没有二话。”
财发狠心人，心软受穷困。
既然先前那些新界的后生仔能接受陆永泉开的三十万，他陆文冬就没理由把价码抬高。
否则，前头卖了的人反倒要心生怨怼。
一视同仁，这便是他立下的规矩。
“记得签合同。”
陆文冬补充道，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用英文版本。”
“明白，东哥。”
钱天应道，“款项是向陆总和阮总申请？”
国集团如今的财务大权，由代表万山的陆永瑜与代表陆文冬的“小犹太”
阮梅共同执掌，双方彼此牵制又不得不，倒成了互相安心的局面。
“财务上的流程，务必走得端正。”
“是。”
钱天点头，随即请示，“东哥，那我这就去着手准备。
调拨人手方面……”
“找高晋商量。”
陆文冬微微侧首，示意身旁那个如铁塔般沉默矗立的男人。
高晋，一身西装革履，却掩不住那股迫人的精悍之气。
他只是静静站着，便似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散发着无形的威慑。
此人形象气势俱佳，身手更是顶尖，眼下专职负责陆文冬的贴身护卫。
“晋哥，往后还请多关照。”
钱 高晋略一点头，先行退了出去。
“备车，去西贡。”
手底下骤增四百人，没有车马调配自是捉襟见肘。
但要全数购置新车，眼下也力有未逮。
思来想去，西贡那个绰号“大傻”
的贼车销赃头目，成了最佳选择。
此外，他也想趁机探探风声，查查自己那位便宜父亲的死，究竟真是意外，还是别有隐情。
……
大傻盘踞西贡多年，是新界一带九成贼车销赃的终站，财雄势大，向来横行无忌，眼睛长在头顶上，天王老子也不怎么放在眼里，更何况眼前这几个面生的后生。
他吊着眼角，满脸不耐与鄙夷，粗声粗气地嗤笑道：“石九公也想充石斑鱼，毛头小子也学人扮大佬？最烦你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
铜锣湾的地头上，大佬手底下几个正冒头的年轻人找上了西贡的汽修厂。
带头的那个叫陈浩南，街面上都喊他靓仔南，前些子刚把巴闭收拾了，风头正劲，算是最近道上最炙手可热的新人。
跟他形影不离的是从小踢球玩到大的几个兄弟：山鸡、大天二、巢皮还有包皮。
“傻哥，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我们不过是来问问车子的事。”
山鸡笑嘻嘻地凑上前。
大傻眼皮都没抬：“你哪位？”
他心知肚明，却故意装糊涂，压不想接这茬。
“洪兴山鸡，这位是我大佬，靓仔南。”
山鸡朝陈浩南抬了抬下巴。
大傻自顾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大佬了。”
陈浩南觉得有些没趣。
这大傻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动了洪兴的东西，还敢甩脸色？
“傻哥，”
陈浩南语气还算平静，“我的车，在哪儿？”
“什么车？”
大傻把杯子重重一放，“全港九那么多车，难道都是我偷的？痴线。”
“你别动气，”
陈浩南按住身边想发作的山鸡，依旧保持着先礼后兵的做派，“我就是问问。
傻哥你给句话，茶水费我照规矩奉上，行不行？”
“边凉快边呆着去！”
大傻直接伸手指着陈浩南鼻子。
他心里憋着火，就算要谈判，也该是对面坐馆大佬亲自来。
一个红棍，算老几？“车我没偷！你车不见了，去找差人啊！”
“喂！”
山鸡看他这装模作样的德行就火大，“给脸叫你一声傻哥，不给脸你也就是个傻佬！”
“丢！”
大傻猛地拍桌，“后生仔，说话积点德！西贡谁说了算，江湖上没人不知道！上次选不上，我也上过电视的，知不知啊？”
他一把推开山鸡，径直坐到陈浩南旁边，压低了声音，“靓仔南，听说你现在很红。
我告诉你，车，我没拿。
你想栽赃，我就弄你。”
出来行走，架势最重要。
大傻盘踞西贡多年，怎么可能被几个洪兴的年轻仔唬住。
他用手指连连戳着陈浩南口：“还有，别说我没提醒你，以后没事少在西贡晃荡。
我们西贡的兄弟，不欢迎你们洪兴的人！”
这句话像火柴，瞬间点燃了陈浩南压着的火。
他这趟来西贡，一是为找回车子，二就是要立威。
如今江湖上的后辈越来越没规矩，连他的车都敢动？再不敲打，别人还以为洪兴是纸糊的！
下一秒，大傻已经被掼倒在地，脸上红红紫紫开了染坊。
陈浩南揪着他衣领，恶声问：“我们洪兴的，能不能来西贡？”
“不能。”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