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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六章 夜课

工分制的细绳,如同蛛网,开始将济民所院落内外的人们,以一种粗糙而务实的方式编织在一起。清晨的薄粥和按工分兑换的豆粉饼,不再是单纯的施舍,而是带着契约意味的回报。人们端着碗,眼神里除了对食物的渴望,也多了一份掂量——掂量自己今天的力气该用在何处,才能换回更多。

秩序,在生存的压榨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建立起来。开垦的队伍有了更好的工具(王家地窖里的农具经过简单修复后投入使用),清理废墟的速度明显加快,甚至有几个原本游手好闲的原村民,在工分的诱惑和“不劳仅得保底”的压力下,也开始不情不愿地拿起工具。

但林晏清楚,这脆弱的秩序建立在两个基础上:一是持续的食物供应(尽管微薄),二是相对公平的分配。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张刚刚拉起的网就会崩断。

粮食的消耗速度让他心惊。尽管保底口粮压到了最低,工分兑换也控制得很严,但每四十多斤的粮食支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掏空着那三百多斤存粮。苏家承诺的“后续补充”迟迟不见大批量到来,只零星送来少许,更像是维持希望的象征。

必须开源。光靠消耗存粮和零星的搜寻,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罐益成熟的“豆醅”,投向了盐土刘每偷偷送来的、经过初步过滤的卤水,也投向了村外被白雪覆盖的荒野。发酵技术可以改善风味、增加食物种类和保存时间;盐是生命线,也是可能的交换物;而荒野中,或许还隐藏着未被发现的、可以食用的块茎、果,甚至小型猎物。

但这些都需要知识,需要技能,需要人去探索、尝试、总结。他一个人分身乏术,必须培养帮手,建立一支更可靠的、掌握核心技术的“班底”。这些人不仅要能,更要有一定的忠诚度,能理解并执行他的意图,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他的耳目和助力。

他想到了“夜课”。

这念头有些疯狂。在朝不保夕、大多数人字都不识一个的环境里,教人读书识字、学习“技艺”?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他需要的不是科举文章,而是最实用的生存知识和技能传递。而且,夜课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和凝聚。

他将想法先与周大河、张三、李四这几个目前最得力的骨通了气。周大河挠头:“林师傅,让我打架活行,这认字……怕是比搬石头还难。”张三李四也面有难色。

“不要求你们成为秀才。”林晏耐心解释,“只需要认识最基本的数字、常用的粮食物资名称、工分符号,还有我教的一些特殊记号。比如,发酵罐上的温度标记,卤水过滤的步骤图,野菜的辨认特征。懂了这些,你们才能更准确地执行命令,管理小组,记录工分,甚至将来独当一面。”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我们不可能永远困在这里。如果……如果有一天要离开,或者局面有变,只有我们几个心里明白,手里有活,才能带着大伙找条新路。”

这话触动了周大河。他想起死去的师父和师弟,想起流亡路上的无助,重重点头:“林师傅,我学!再难也学!”

张三李四见周大河表态,也咬牙应承下来。

林晏又悄悄找了草儿和盐土刘。草儿自不必说,小丫头记性好,学东西快,已经是他的得力助手。盐土刘经验丰富,认得许多野生植物和矿物,林晏希望他能将一些关键的辨认特征和方法,用最简单的图画或符号记录下来,传授给几个细心可靠的年轻人,作为野外搜寻队的知识储备。

夜课的地点,就设在济民所存放工具和部分原料的、相对僻静的一间偏房里。时间定在晚饭后,夜色深沉,大部分人疲乏入睡之时。参与人员严格控制:林晏、草儿、周大河、张三、李四、盐土刘,以及周大河推荐的阿牛和石头(地窖发现的知情者、口风紧),还有两个在流民中表现沉稳、学东西快的年轻妇人(一个负责做饭,一个手巧,被林晏安排管理布匹缝补)。

第一晚,偏房里只点了一小盏昏暗的油灯(灯油极其珍贵)。九个人围坐在冰冷的地上,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气氛有些拘谨,又带着莫名的兴奋与庄重。

林晏没有拿书本——本没有。他带来几块较为平整的木板、炭条,还有一小碗清水。

“今夜,我们先学三样。”他声音压低,却清晰,“第一,数。从一到十,还有百、千的符号。”他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下简陋却清晰的数字符号(他采用的是经过简化的数字,易于书写和记忆),并对应画出相应数量的小石子。“记不住写法没关系,先记住模样,知道它代表多少。”

接着,他在每个数字旁,画上对应的实物图:一碗粥,两把锄头,三捆柴……将抽象符号与具体物品联系。

“第二,字。粮、米、布、工、分。”他写下这几个字,同样是图文对应。“认得它们,以后看账册,领东西,就不会弄错。”

“第三,记号。”这是他自创的一套简单符号系统,比如向上箭头表示“温度升高”,波浪线表示“需要搅拌”,三角形加一点表示“发酵完成”,等等。他在木板上画出,并解释每个符号用在什么地方,代表什么指令。

内容不多,但极其实用。林晏教得耐心,结合他们常劳作中遇到的情景反复举例。周大河等人学得吃力,炭条握在手里比铁锹还重,画出的符号歪歪扭扭,但他们眼神专注,一遍遍模仿、记忆。

草儿学得最快,已经能帮林晏纠正其他人的错误。盐土刘虽然手抖,画不好,但他对图形记忆超强,林晏画的野菜、矿石简图,他看一眼就能说出名字和特征,反过来丰富了林晏的“教材”。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众人眼中都有血丝,但精神却有些亢奋。这种学习,与单纯的劳作不同,它赋予人一种奇特的“掌控感”和“进阶感”,仿佛触摸到了某种超越体力的、更高级的力量边缘。

“今晚就到这儿。所学内容,烂在肚子里,不得外传。回去睡前默想一遍。”林晏叮嘱,“明晚继续。”

夜课悄然开始,也悄然结束。参与的人回到大通铺,在其他人沉沉的鼾声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和图画,混合着对明天口粮的期待和对未知技能的隐约向往。

林晏没有睡。他坐在油灯下,仔细复盘今晚的教学。效果比他预想的好。这些人在绝境中,对“有用”的知识有着惊人的饥渴和接受能力。他要将夜课坚持下去,不仅要教识字记账、符号系统,还要逐步加入基础的食物储存原理(比如燥、发酵、盐渍)、简单的卫生常识、甚至最粗浅的兵法与组织概念(如何分组、传递消息、应对突况)。

这将是一所乱世中的“泥腿子学堂”,传授的不是圣贤道理,而是活下去、并且更好地活下去的技艺与智慧。

夜课进行到第三晚时,发酵罐里的“豆醅”终于到了林晏判断可以启用的阶段。他当众(在夜课成员面前)打开陶罐,一股浓郁醇厚、咸鲜诱人、略带酒香的复杂气息弥漫开来,让所有人精神一振。里面的豆子已经变得黝黑绵软,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光泽的酱状物。

林晏用净的木勺舀出一点,小心地尝了尝。咸、鲜、醇、厚,带有发酵食物特有的风味层次,虽然与他前世熟悉的顶级调味品无法相比,但在此刻,这简直是味觉的奇迹!没有怪味,没有腐败,成功了!

他强压激动,将豆醅分给众人品尝。每个人都只分到米粒大小的一点,放入口中,瞬间,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又咸又鲜,还有点回甘!”周大河咂摸着嘴,难以置信。

“比盐有味!香!”张三憨憨地说。

“像……像镇上酱铺里最贵的酱油膏,但又有点不一样……”一个原来在镇上帮过工的年轻妇人小声说。

“好,成功了。”林晏盖好罐子,“此物可作调味,极省用量。明开始,每伙食用此物调味,替代部分盐。另外,可尝试用此物腌制少量野菜,或涂抹在烤饼上,增加风味。”

豆醅的成功,不仅是食物品质的提升,更是对他“知识”和“能力”的一次有力验证。夜课的成员们看向他的目光,敬畏中又多了几分信服——林师傅不仅会管人分粮,还能“变”出如此美味神奇的东西!

林晏趁热打铁,在接下来的夜课中,开始讲解发酵的基本原理(用最浅显的比喻,如“让粮食睡觉,睡出香味”),以及豆醅的制作关键步骤。他要求每个人都必须亲手参与下一批豆醅的制作(从选豆、蒸煮、拌料到控温观察),将理论化为实践。

同时,他让盐土刘开始系统讲解他认识的数十种可食用或药用的野生植物、菌类(强调有毒种类的辨认)、以及寻找盐土和简单提纯的方法。林晏则将这些知识,用简图和符号记录下来,形成最初的“生存手册”。

夜课的内容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实用。参与者的精神面貌悄然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是听从命令的劳力,开始有了“技术人员”的雏形,言谈间偶尔会冒出“发酵火候”、“卤水浓度”、“某某草特征”等词汇,虽然粗陋,却代表着思维的拓展。

这种变化自然引起了外界的注意。苏明远最先察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济民所的一些运作细节,比如某些标记符号,比如那些人对林晏交代任务时那种心领神会的默契。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周大河和张三,都被含糊地搪塞过去。

这让他很不舒服,也隐隐有些不安。林晏这小子,似乎在他眼皮底下,拉起了一个小小的、排外的圈子。他将疑虑告诉了父亲苏文康。

苏文康听后,沉默良久。他没有立即召见林晏,反而在一天傍晚,亲自来到了济民所,看似随意地巡视,目光却细致地扫过院落每个角落,观察着人们的劳作状态和彼此间的互动。

他看到了井然有序的工分登记处(草儿和另一个夜课妇人负责,使用着带有特殊符号的木板记录);看到了缝补小组的妇人按照一种奇怪的“尺寸符号”裁剪布料;看到了周大河在分配工具时,对几个标记着不同符号的工具箱似乎了如指掌;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却绝非盐或酸菜的奇异鲜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晏身上。少年正在指导几个人用新打造的简易木架晾晒一批处理过的野菜,动作沉稳,讲解清晰,周围人听得专注。

苏文康没有上前打扰,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深夜,王管事来到济民所,请林晏去祠堂一趟。

林晏心中微凛,知道“夜课”之事恐怕已引起苏文康的警觉。他整理了一下衣着,镇定地跟随而去。

祠堂书房里,烛火通明。苏文康独自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

“林小友,坐。”苏文康示意。

林晏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济民所近来井井有条,人心渐稳,林小友功不可没。”苏文康开口,语气温和,“听闻你还弄出些新的调味之物,让伙食有所改善,更是难得。”

“苏老爷过奖,皆是分内之事,亦赖苏老爷支持与诸位乡亲齐心。”林晏谨慎应答。

苏文康点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林小友于管理、技艺上颇多巧思,老夫甚是欣赏。然则,治众如烹小鲜,火候佐料,皆须透明,方能令人心安,不生疑窦。”

他抬眼,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晏:“老夫听闻,你近私下聚集数人,传授些……特别的记号与技艺?不知是何等要紧之事,需如此隐秘?”

果然来了。林晏心念电转,知道隐瞒或否认已无意义,反而显得心虚。他站起身,躬身一礼:“苏老爷明察。晏确有此举,并非有意隐瞒,实是事属尝试,成败未卜,恐徒惹议论,动摇人心,故未敢广而告之。”

“哦?尝试何事?”苏文康不动声色。

“一是尝试改进食物储存与调味之法,如那‘豆醅’,便是其一。此法若成,可稍省盐粮,增菜肴风味,于稳定人心有益。然步骤繁复,火候难控,故只择数名踏实肯、口风严谨者先行试制。”林晏坦然道,“二是尝试将一些野外求生、辨识可食之物、简单疗伤之法,以图形符号记录传授,以便组织搜寻队时,能提高效率,减少误食中毒之险。此事由识得百草的刘老伯主导,晏仅从旁协助整理。”

他给出的理由完全出于“公心”和“实用”,且将夜课的核心内容限定在“食物加工”和“野外生存”这两个眼下最急需的领域,避开了可能引起猜忌的“识字”和“组织管理”部分。

苏文康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林晏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思虑周全。乱世中,掌握独特的食物加工技术和野外知识,确实是宝贵的财富,谨慎传授也在情理之中。

“既是为公,便不必过于隐秘。”苏文康缓缓道,“此类技艺,于村社大有裨益。你可将已成之法,如那豆醅制作、野菜辨识图等,整理成简易章程,报于济民所备案。后择人传授,亦可光明正大,以‘济民所技训’之名进行。如此,既显公正,亦可惠及更多有心向学者,岂不更好?”

老狐狸!林晏心中暗叹。苏文康轻描淡写,就要将他私下培养核心班底的“夜课”,纳入官方公开的“技训”,名义上扩大了受益范围,实则剥夺了其隐秘性和排他性,更便于苏家监督甚至手。同时,“备案”二字,意味着核心技术要上交,失去独占性。

但此刻,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苏老爷思虑周全,晏受教。”林晏再次躬身,“明晏便着手整理,报请苏老爷与计议会审定。只是……一些技艺火候,存乎一心,恐难尽述于文字。且教授亦需择人,否则恐生浪费或差错。”

他退了一步,同意公开和备案,但强调了“经验”的重要性和“择人”的必要性,为自己保留了核心技术的解释权和人员的选拔权。

苏文康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具体如何作,你可拟定细则。老夫信得过你。”他给出了一个看似放权、实则划定界限的答复。

一场潜在的危机,在言语交锋中暂时化解。林晏的“夜课”从地下转为半公开,失去了部分隐秘性,但也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合法”身份。苏家加强了对济民所技术活动的监督,但也认可了其价值。

回到济民所,夜已深。林晏将夜课成员召集起来,传达了苏文康的意思。众人有些沮丧,觉得自己的“特殊”地位没了。

林晏却摇摇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公开了,我们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学更多东西,教更多人。只要核心的东西在我们自己心里,在我们手上,就不怕。”他目光扫过众人,“从明天起,‘技训班’正式成立。白天劳作,晚上学习。内容会增加,要求也会更高。你们几个,就是第一批‘教员’和‘骨’。要把我们学到的东西,用起来,传下去,但最要紧的关节,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他重新定义了“核心”——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理解和运用知识的能力,以及这个小团体之间的信任与默契。

夜课变成了技训班,从偏房搬到了稍微宽敞一点的杂物间,油灯也敢多亮一会儿了。报名的人多了起来,但林晏严格把关,初期只吸纳那些在劳作中表现突出、品性相对可靠的人,并且实行“老带新”,由周大河、张三等第一批夜课成员负责初步筛选和常管理。

知识的细流,开始在济民所这个涸的池塘里,缓慢而坚定地渗透、流淌。它改变着食物的味道,也悄然改变着一些人的思想和他们看待这个乱世的方式。

林晏站在技训班的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低却认真的讲解声(周大河在讲工具维护的符号),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苏家祠堂依旧明亮的灯火。

火种已经播下,并且开始以另一种形式燃烧。

虽然多了些注视的目光,多了些束缚的绳索。

但火,终究是燃起来了。

下一步,该考虑如何让这火,照亮更远的路,温暖更多的人,也……更好地保护执火者自己。

雪夜里,知识的微光,如同豆醅那醇厚的香气,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执着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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