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石头被放在暗青色石头旁边的第三天,异变发生了。
不是在地牢里。
是在苏黎那间漏风的杂役小屋外。
深夜,万籁俱寂。苏黎因为白天的劳累和营养不良,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门外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起初她以为是幻听,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那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离得更近了,仿佛……就贴在她那扇破旧的木门外。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一个细弱颤抖,带着孩童般的惊恐和无助:“姐姐……我怕……这里好黑……”
另一个声音稍显成熟些,但也同样充满恐惧,强作镇定地安抚:“别怕,阿妹,别出声……我们躲一躲,天亮了就好了……”
苏黎彻底清醒了。
她悄悄坐起身,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粗糙的木板上。
哭声更加清晰了。
是两个女孩。
年纪应该不大。
她们似乎在躲避什么,惊慌失措之下,误打误撞跑到了这片最偏僻、几乎无人踏足的杂役区域。
“……爹爹和娘亲……”那个细弱的声音又哽咽起来,“他们……他们流了好多血……那些人……好凶……”
“嘘——!”年长些的女孩声音陡然急促,“别说了!有人来了!”
门外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杂乱的、刻意放轻却依旧仓惶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山脚的黑暗里。
苏黎没有开门。
她回到冰冷的床板上,重新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那个破洞外寥落的星辰。
那两个女孩……
她们口中的“爹爹和娘亲”,遭遇了什么?
青云门是正道仙门,治下虽不说路不拾遗,但也极少听闻有恶性事件,尤其还是这种涉及凡人性命的。
除非……
苏黎心中一动。
除非,她们不是普通的凡人。
或者,她们的父母,卷入了某些……仙门内部的、见不得光的事情?
她回想起丹房那个女修冰冷的眼神,胖管事塞过来的点心,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青云门内部,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而这两个深夜逃亡的女孩……会是这潭深水下,新泛起的涟漪吗?
—
第二天,地牢三层。
苏黎像往常一样清扫完毕,等着谢无妄的指令。
谢无妄今天的状态似乎格外沉静。他没有立刻要求垒石头或者敲石头,只是闭着眼,仿佛在聆听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
“昨晚……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苏黎微怔,下意识回答:“没有。” 她想起昨夜清朗的星空。
“是吗……”谢无妄低语,仿佛自言自语,“可我好像……听到了雨声。”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哭声。”
苏黎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
谢无妄依旧闭着眼,但眉心微蹙,似乎有些困惑。
“很小的哭声……像猫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在山脚那边……是你住的地方附近?”
苏黎沉默了一下。
谢无妄被囚禁在此三百年,神识被符咒和锁链极大压制,理论上不可能感知到地牢之外、尤其是山脚那么远距离的细微声响。
除非……他的神识修为,或者某种特殊的感知力,远超预估。
又或者,昨晚那两个女孩的哭声,蕴含了某种特殊的……能穿透地牢禁制的能量?
“可能是山里的野猫吧。”苏黎垂下眼,语气平淡,“山脚那边野猫多,晚上偶尔会叫。”
“野猫……”谢无妄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
他不再追问,转而指向石窟一角,那里散落着几块颜色各异的、他这几天指定要来的石头:“今天……把它们分开。青色的放这边,红色的放那边,白色的……垒起来,不要太高。”
又是这种看似毫无意义,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规律和偏好的指令。
苏黎照做。
在她分类和垒砌石头时,谢无妄再次开口,这一次,话题更加突兀:
“你……小时候,怕黑吗?”
苏黎的动作顿了顿。
原主苏二丫的记忆碎片里,充斥着饥饿、寒冷和欺凌,怕不怕黑,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记忆的情绪。
“忘了。”她如实说。
谢无妄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将白色的石头一块块垒起,垒成一个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塔”状。
“……我以前,”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认识一个人……很怕黑。”
苏黎垒石头的动作,几不可查地放慢了一拍。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每到天黑,就要点灯。”谢无妄继续道,声音飘忽,像是沉入了遥远的回忆,“没有灯的时候,就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惯常的冰冷暴戾,反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柔软的……追忆。
“后来呢?”苏黎轻声问,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谢无妄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后来……”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丝自嘲的尖锐,“后来就不怕了。”
因为……再也没有需要害怕的“黑暗”,能比得上后来经历的背叛、囚禁和疯狂?
他没有说出口。
但苏黎听懂了。
她垒好了最后一块白色石头,退后几步,看着那个简陋的“石塔”。
“怕黑……其实很正常。”她忽然说,声音平静,“黑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有什么,所以会怕。”
谢无妄抬眼看向她。
苏黎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暗金色的火焰。
“但如果习惯了黑暗,”她继续说,“或者,知道自己即使在黑暗里,也有能抓住的东西……可能就不那么怕了。”
谢无妄瞳孔微微一缩。
“抓住的东西?”他重复,语气微妙。
“嗯。”苏黎点头,指向地上那些被她分类摆放的石头,“比如,知道自己有一块青色的石头,一块红色的石头,还有一堆可以垒起来的白色石头。即使看不见,摸到它们,也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
她的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幼稚。
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谢无妄死寂的心湖。
知道自己有什么。
知道自己在哪里。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看似简单的三件事,对于被困在永恒黑暗、疯狂与仇恨中的他来说,却早已是奢望。
他拥有什么?锁链?伤口?仇恨?
他在哪里?无尽的?
他要做什么?毁灭?还是……在毁灭前,抓住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
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眸底无声地燃烧、跳跃。
他看着苏黎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向地上那些被分门别类、各归其位的石头。
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荒谬的“秩序感”,在这污秽绝望的石窟里,悄然滋生。
“……你今天的话,”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有点多。”
苏黎低下头:“弟子多嘴了。”
“……”谢无妄移开视线,没再说话。
石窟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寂静,与往那种沉重的、充满煞气的死寂不同,似乎多了些……流动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直到苏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谢无妄忽然又叫住了她。
“……明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带些……可以点火的东西来。”
苏黎一愣:“点火?”
“嗯。”谢无妄没有解释,“一小截就好。要……耐烧的。”
苏黎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离开。
石门合拢。
谢无妄靠在岩壁上,目光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白色石塔上,又移向那两块并排而放的青石和红石。
怕黑吗?
他闭上眼。
黑暗中,似乎真的浮现出一盏……微弱却执拗的、跳动着的小小火光。
火光照亮的,不再是血腥与疯狂。
而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
一张粗糙的木桌。
桌上,好像……摆着一盏小小的、灯油将尽的油灯?
灯旁,是不是……还坐着一个模糊的、佝偻的、正在缝补着什么的身影?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火光照亮的尘埃,缓缓飘浮、旋转。
带来一种久违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