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借的。
算。
借。
的。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它们从听筒里钻出来,没有像针一样刺进我的心里,而是像三块巨大的冰坨,顷刻间把我整个人都冻住了。
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为我那生病的老伴,也为我那可怜的、身为母亲的尊严。
可电话那头,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斌子,跟谁打电话呢?磨磨蹭蹭的,快过来尝尝我给你炖的冰糖燕窝,美容养颜。”
是李静。
我儿子匆忙地对着电话说:“妈,先不说了啊,我这要吃饭了。”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像一曲为我这失败的母爱谱写的哀乐。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客厅的灯光惨白,照得我的脸毫无血色。
老伴看病,亲生儿子要把钱“借”给我们。
而他的媳妇,正在灯火通明的家里,悠闲地喝着昂贵的燕窝。
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尽了力气,安慰着早已心如死灰的我。
“算了,淑琴。”
“别指望他了。”
“我们的钱够。大不了……大不了术后我不去住那什么单人病房了,住普通病房一样的。”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儿子从小到大的样子。
他第一次咿呀学语,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堂。
他考试得了第一,我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给他做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
他工作不顺心,喝醉了酒回家,我陪着他,听他抱怨,给他煮醒酒汤。
他要买房,要结婚,我跟老伴拿出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没有半分犹豫。
我以为,我养大的是一棵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可我到头来才发现,我倾尽所有浇灌的,是一株只会吸食我们血肉的藤蔓。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一个需要跟父母算账的亲戚。
一个冷漠的成年巨婴。
3
最后,我们还是没跟儿子“借”那笔钱。
王建国住进了医院的普通三人间病房。
病房里很拥挤,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和各种饭菜的味道。
隔壁床是个比王建国还年轻几岁的男人,他儿子和儿媳妇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轮流陪护,端茶倒水,削水果喂饭,细致得像照顾婴儿。
对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大爷,他女儿每天都提着保温桶来送饭,陪着他聊天解闷,病房里时常能听到他们父女俩的笑声。
只有王建国的病床前,总是冷冷清清。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可这份成功,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喜悦。
王斌和李静,只在手术第一天来过一次。
他们提着一篮子包装精美但华而不实的水果,在病床前站了不到十分钟。
李静全程捏着鼻子,眉头紧锁,嫌弃病房里味道难闻。
王斌则不停地看着手表,嘴里念叨着“公司还有个重要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