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厂的金工车间在第六天清晨被刻意改造成了一座冰窖。巨大的卷帘门被完全拉开,北风裹挟着雪霰长驱直入,将室温迅速压制在零下十摄氏度。这不是自然的疏忽,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考验——老赵和老张要在这个温度下,检验林野是否具备跟随队伍穿越风雪的基本资格。
“关门冻死,开门考验。”老张站在车间中央,身上裹着一件油渍斑驳的棉大衣,右手那半截断指在寒风里泛着青紫色,”零下十度,比外面暖五度,但够你受的。路上只会更冷,现在适应不了,到时候就是拖累。”
林野站在门口,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霜。他看着车间中央那台被架在工作台上的台虎钳——那是这次考核的核心。这台虎钳至少二十年没用过,从工具间的角落里翻出来时,螺杆已经完全锈死,钳口咬合着一块早已氧化发黑的铁块,像是一头咬死了猎物不肯松口的野兽。
“考题很简单,”老赵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桶,桶里装着半桶煤油,”把这虎钳拆开,除锈,上油,装回去,让它能灵活转动。不准用电动工具,不准用气动扳手,不准用火烤。就用你手里的死扳手、钢丝刷、和这桶黄油。”
他顿了顿,把桶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限时四小时。现在几点?”
“七点十五”林野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表镜上已经蒙了一层雾气。
“十一点十五分之前搞定,”老赵用断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搞不定,你就去丙类名单,跟着老百姓进人防工程。搞不定,说明你手上的活不够硬,背再多图纸也是白搭。”
林野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肺叶。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检查那台虎钳。这是典型的重型台虎钳,铸铁底座,活动钳身,丝杠传动。问题出在丝杠和螺母上——长年累月的湿让螺纹间长满了红褐色的铁锈,像是一层坚硬的痂,把螺杆死死地焊在了螺母里。
他拿起一把十二英寸的开口扳手,钢制的扳手在零下十度的空气中已经冻得透心凉,握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冰。第一下用力,扳手咬住了丝杠头部的六角,林野试图逆时针旋转。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但丝纹纹丝不动。
“先渗透。”老张在角落里提醒,声音冷冰冰的,”拧拧断了,你就彻底输了。”
林野放下扳手,从桶里倒出一些煤油,淋在丝杠和螺母的接缝处。煤油的挥发性很强,在低温下变得更加粘稠,像蜜糖一样缓慢地渗入锈缝。等待的三分钟里,林野的手指开始失去知觉。他没有戴手套——在这种精细作里,手套的厚度会让人失去手感,无法判断扳手与螺母的咬合程度。
三分钟一到,他再次抓起扳手。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甚至把身体重量都压了上去。丝杠发出一声呻吟,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毫米,然后又卡死了。林野调整姿势,准备再次发力,就在这时,手上的肌肉突然不听使唤了——低温让肌腱收缩,手指的灵活性急剧下降,扳手突然从掌心滑脱。
“哐当!”
十二英寸的钢扳手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又砸在林野的左脚上。幸亏他穿着劳保鞋,鞋头有钢制的防砸护盖,那一下撞击只是让脚趾发麻,没有造成骨折。但疼痛和羞辱感让林野的脸涨得通红。
“就这点定性?”老张从角落里走出来,不是关心,而是嘲讽。他捡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手冻得握不住家伙,路上零下三十度,你岂不是要砸断自己的腿?还是说,你要像娘们一样戴着手套活?戴着手套,你连扳手和螺母都分不清,怎么修机器?”
林野咬着牙,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冻得发白,指关节僵硬,皮肤表面的油脂被低温凝固,摩擦力大大降低。这是物理规律,不是意志能完全克服的。
“四小时。”老赵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你要么冻死在这里,要么想办法。”
林野盯着那把扳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有了主意。他扯下脖子上系的棉纱毛巾——那是他擦汗用的,现在已经被寒风冻得硬邦邦。他把毛巾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扳手柄上,像是在给扳手做一副手套。然后,他用牙齿配合左手,把布条的末端系紧,形成一个可以套在手腕上的绳圈。
“缠上了。”林野举起改造后的扳手给老张看,”防滑,也防脱落。冻僵了手容易松,布条能固定住。”
老张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接下来的作,林野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一次性拧开丝杠,而是采用”渐进式”——每转动五度,就停下来,用钢丝刷清理暴露在外的螺纹,再浇上煤油渗透,然后再转五度。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方式极其耗时,但在没有加热条件的情况下,这是唯一不会损坏螺纹的方法。
一小时过去,丝杠只退出了两厘米。林野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触觉,他只能依靠视觉来判断扳手的位置。更麻烦的是黄油——那是一桶工业用的钙基润滑脂,在零下十度里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本无法涂抹。
“上油啊。”老赵在旁白催促,”转摩擦系数大,等你磨光了螺纹,这虎钳就废了。”
林野看着那桶冻硬的黄油,又看了看车间里禁止明火的警示牌。他不能用火烤,那是违规,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在烽烟四起的雪原上,一点火星可能引来雪匪,或者引爆燃油蒸汽。他必须另想办法。
他突然把黄油桶抱在怀里,塞进了自己的棉衣内层,贴着肚皮。人体的核心体温是三十六到三十七摄氏度,虽然隔着衣服,但口的暖度足以缓慢地融化黄油。这是体温的利用,是生存智慧的体现。
“呦?”老张挑了挑眉毛,”知道用体温了。不错,比那些只会傻的书呆子强。”
这个姿势很别扭,林野必须一边弓着身子保温黄油,一边作扳手。但他坚持了四十分钟。当他再次打开黄油桶盖时,表层的油脂已经软化成了可以涂抹的膏状。
他用一细木棍挑起黄油,一点点地抹在清理净的螺纹上。每涂抹一次,他就转动一下丝杠,让油脂均匀分布。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机械而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
第三个小时,丝杠终于完全旋出了螺母。林野用钢丝刷彻底清理了内外螺纹,检查螺距是否有损伤——幸运的是,锈蚀虽重,但尚未伤及本。他重新开始组装,这一次,每一扣螺纹都涂满了黄油,顺滑得像是在抚摸丝绸。
当最后一扣螺纹咬合到位,林野松开扳手,用手直接转动丝杠手柄。在零下十度的空气中,那台老旧的台虎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润滑良好的”吱呀”声,钳口灵活地张开,合拢,再张开,再无半点滞涩。
时间:十一点零五分,提前了十分钟。
林野放下扳手,布条已经被油污和汗水浸透,冰冷地贴在手腕上。他看向老张和老赵,两人的表情不再严苛,但也没有热情的赞扬。
老张走过来,亲自试了试那台虎钳,开合三次,点点头:”灵活度还行,黄油上得均匀。懂变通了,知道手冻僵了会滑,知道用布条固定,知道用体温化油而不是傻等或者违规用火。可以,这关算你过了。”
他顿了顿,用那半截断指戳了戳林野的口:”但记住,这只是零下十度,而且你有四小时的奢侈时间。在路上,可能是零下三十度,而且你可能只有四十分钟去抢修一台冻住的发动机,否则全队人都得冻死。那时候,你摔落的不是扳手,是性命;你砸断的不是脚趾,是队伍的脊梁。”
“我记住了。”林野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坚定,”我会练,练到零下三十度也能手稳。”
“不是练手。”老赵在旁边补充,他递给林野一块布擦手,”是练心。手稳是因为心定,心定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必须成。今天你能过,是因为你知道不过就得留下。路上,不过就是死,道理一样,只是更残酷。”
林野点头,开始收拾工具。那把缠着布条的扳手被他仔细地擦拭净,布条解下来,折好,塞进口袋——这已经成为他的经验,以后要常备。
“明天开始,”老张转身往车间外走,寒风把他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你跟队里的机修班一起,提前熟悉那些转移设备的脾气。记住,从今晚开始,你不是学生了,是工匠。工匠的手,是救命的手。”
车间外,雪更大了。林野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冻得发紫但依然灵活的手指,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那台修复的台虎钳静静地立在车间中央,在寒风中泛着冷光,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年轻人在零下十度的洗礼中,真正地出师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