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死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奇事。”
沈渊说完便坐了回去，脸上重归古井无波。但台下已经炸开了锅，议论声像野火般蔓延，无数道目光钉在青禾身上，有惊疑，有不解，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一个四灵的庶女，凭什么能让大长老说出“奇事”二字？
青禾站在高台上，掌心还残留着测灵石柱冰凉的触感，她能感觉到在那些目光中，像针一样的目光扎在脊背上
但她没有低头，只是对着三位族老再次躬身，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脚步很稳，没有快一分，也没有慢一分。
经过沈青山身边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冷哼。她没有转头，径直走回西南角庶出子弟的队伍里。
周围几个同龄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像要避开什么不祥的东西。只有沈青薇还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看向青禾的眼神里混杂着茫然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测试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变了。后面上台的人，无论资质好坏，都显得心不在焉。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那声“奇事”勾走了，时不时就有目光瞟向西南角那道青色的身影。
青禾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磨得有些发毛，沾着清晨赶路时踩到的泥点。
她在回忆刚才触碰石柱的感觉。
石柱内部的阵纹，像一张精密的大网，将她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抽丝剥茧般分析、拆解。
她能“看见”——不，是感觉到——四股不同属性的灵气，被阵纹分别捕捉、标记
然后，那四道光带并排亮起，均匀得诡异。
为什么会这样？
按照沈明远册子里的说法，四灵的人，四种属性的亲和力总有强弱之分，不可能完全均衡。就像人的五指，总有长短。
可测灵石柱显示的结果，就是均衡。
青禾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张开，在阴沉的天光下，这只手瘦小、苍白，指关节因为常年做活而略显粗大。
可就是这只手，刚才在石柱上留下了那样奇异的景象。
“小姐。”小翠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外围，拼命朝她招手，脸上又是担忧又是激动。
青禾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静。
测灵大典终于在午时前结束了。
三十七名子弟，最终结果喜忧参半。有沈青山这样的天才横空出世，也有像沈青薇那样资质低微黯然退场。更多的，是资质平平、未来注定普通的中间者。
管事最后宣布：“所有测灵者，三内不得离府，等待家族安排。资质优异者，可被推荐给前来观察的宗门使者；资质尚可者，会留在族中重点培养”至于四灵……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人群开始散去。
嫡系子弟们被父母亲人簇拥着离开，欢声笑语。庶出和旁系的则沉默得多，三三两两低头走着，像一群战败的士兵。
青禾独自走在最后。小翠想跟上来，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走到回廊拐角处，前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八成三的火灵！青山少爷这次肯定能被玄云宗收为内门弟子！”
“何止！听说连药王谷和凌天宗都派人来了，就在前厅呢，等会儿肯定要见青山少爷……”
“那个沈青禾是怎么回事？四灵还能让石柱亮成那样？”
“谁知道，说不定是测灵石柱出问题了。一个庶女，四灵，能翻出什么浪花？”
声音渐远，说话的人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青禾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冰凉的木柱贴着脊背，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测灵石柱出问题？不可能。那种法器经过千百年验证，几乎不会出错。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这具身体，确实特殊。
四属性均衡的三成，听起来比单灵八成三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如果沈明远册子里记载的那些理论成立——四属性均衡，意味着没有短板，也意味着……某种可能性？
“七妹倒是沉得住气。”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青禾脊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沈青山站在三步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似的族兄弟。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大哥。”青禾垂下眼，依礼称呼。
“今天可真是让人意外。”沈青山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测灵石柱四色均衡，连大长老都说‘奇事’。七妹这些子，莫非有什么奇遇？”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
青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青禾愚钝，不明白大哥的意思。测灵结果如何，全凭天意，青禾不敢妄测。”
“天意？”沈青山嗤笑一声，“好一个天意。那希望七妹的天意，能一直这么好。”
他说完，不再看她，带着人扬长而去。月白锦袍的衣角扫过青石地面，留下一道凌厉的弧度。
青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
掌心，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回到小院，小翠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午膳。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半个冷硬的馒头。青禾坐下来，慢慢吃着。小翠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姐，大长老他……他说‘奇事’，是不是……”
“吃饭。”青禾打断她。
小翠闭上嘴，眼眶却红了。
吃完饭，青禾让小翠去休息，自己则关上门，从床下取出那个布包。里面除了沈明远的册子和那几本常识书籍，还有她这几天在后山收集的各种样本——晒的草药、不同地点的土壤、还有几块具有有特殊纹理的石头。
她把东西一样样摊开在桌上
然后翻开沈明远的册子，找到关于四灵修炼的那几页。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最后停在一段话上：
“余尝思之，四灵若四柱均衡，如桌有四足，虽不高大，却最是平稳。单灵如独柱擎天，易折；双灵如双柱并行，需平衡；三灵如三足鼎立，已属难得。而四柱均衡……古未有闻，或另有玄机。”
古未有闻。
青禾合上册子，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终于撑不住了，细细的雨丝开始飘落，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想起测灵石柱上那四道并行的、均匀的光带。
想起沈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探究。
想起沈青山离开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希望天意能一直这么好”。
雨越下越大了。天地间一片迷蒙，远处的亭台楼阁都隐在雨幕之后，看不真切。
青禾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
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很快汇成一小滩水渍。
她握紧拳头，水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上。
三天。家族会在这三天内，决定他们这些测灵者的命运。
而她的命运，因为那声“奇事”，已经变得不可预测。
雨声中，她仿佛听见了某种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低语，又像是远方的雷鸣，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那是命运车轮开始转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