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A4纸躺在桌面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退役申请报告》。
孙小莎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盯着这六个字。窗外天色微明，清晨五点，整个运动员公寓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远处马路隐约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单调地重复着某首老歌的旋律。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已经放了十分钟。
报告正文她已经写好了。格式标准，措辞得体，感谢了国家的培养、教练的指导、队友的支持，提到了“身体原因”和“个人规划”。通篇看起来合情合理，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可惜但理解”。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都是谎言。
不是身体原因。她的肩伤、脚踝，都在可控范围内，队医上周的评估报告还写着“可继续高强度训练”。也不是个人规划。她本没有任何规划。
她只是……走不动了。
手指终于落下。键盘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光标在“申请人签名”后面闪烁。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签下去，就是另一条人生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无声地震动着。是汪出勤的微信。
「醒了吗？昨晚梦到你了。」
后面跟了个小狗打滚的表情包。
孙小莎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颤抖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决绝。
笔尖落下。
“孙小莎”两个字，签得脆利落，甚至比平时更用力些，几乎要划破纸背。
上午八点半，训练局办公楼。
孙小莎站在乒羽中心主任办公室门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退役报告的文件夹。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看到她都点头致意：“孙小莎早。”“早。”她机械地回应，笑容标准。
办公室的门开了，李主任的秘书探出头：“孙小莎？主任让你进去。”
孙小莎走进去。李主任正在泡茶，看到她进来，笑眯眯地招手：“来，坐。尝尝我这新到的龙井。”
“主任，”孙小莎没坐，直接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我的退役申请。”
李主任倒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茶壶，拿起文件夹，打开。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孙小莎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孙小莎，”李主任终于开口，声音很沉，“这是怎么回事？”
“报告里都写了。”孙小莎垂下眼睛，“身体状态达不到最高要求，想给自己换个环境。”
“胡闹！”李主任把文件夹拍在桌上，“你现在的技术水平、大赛经验，至少还能打一个奥运周期！身体原因？老赵上周还跟我说你各项指标都正常！”
孙小莎咬住嘴唇，没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困难？”李主任的语气缓下来，“家庭？感情？还是对转型教练有顾虑？有困难你就说，我能帮你解决的就帮你解决，不能帮你的咱们再找局里想想办法。”
“没有。”孙小莎摇头，“就是我自己……不想打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连眼神都是空洞的，但却很坚定。
李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明年全运会，后年世锦赛，队里都指着你压阵。你现在退役，女队梯队建设至少要受影响三年！”
“队里还有鳗鱼，有大迪，有佳佳，况且还有小陈和小石。”孙小莎说，“年轻队员也该顶上来了。”
“那不一样！”李主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孙小莎，你是旗帜！是定海神针！不是随便哪个世界冠军！”
他说得很激动，茶杯被碰得叮当响。
孙小莎安静地站着，等他说完，才轻声说：“主任，我累了。”
李主任停住脚步。
“我真的，打不动了。”孙小莎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但没哭，“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训练、比赛、赢球儿，闭上眼睛梦里还是这些。我……我不知道除了打球儿，我还能什么。但我现在，连球儿也不想打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
李主任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沉默了。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考虑清楚了。”
“汪出勤知道吗？”
孙小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还没告诉他。”
李主任揉了揉眉心，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孙小莎，你再想想。这份报告我先收着，但不往上交。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你还是这个决定，我们再谈。”
“主任——”
“就一周！”李主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就当是给我这个老头子，也给你自己一个缓冲期。行不行？”
孙小莎看着他眼里的恳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