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军区家属院一片寂静。
温卿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病例笔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慌乱的敲门声。
“温医生！温医生在吗？！”
是刘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温卿放下笔，起身开门。门外，刘姐脸色煞白，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都满脸慌乱。
“刘姐，怎么了？”
“快！快去隔壁楼！赵老爷子不行了！”刘姐一把抓住温卿的手腕，声音都在抖，“老首长突然就倒下了，喘不上气，脸都紫了！军医还在路上，可这大晚上的……”
温卿眼神一凛：“带我去。”
她转身从抽屉里抓起针灸包和一个小布包，连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跟刘姐往外跑。
隔壁楼201，正是前两天给她送排骨汤的赵阿姨家。此刻屋里挤满了人，几个军属围着床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却没人敢上前。
床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赵阿姨跪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哭得几乎晕厥。
“让开！”温卿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床边。
“温医生，你会医术是不是？快看看我家老头子！”赵阿姨像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拽住温卿的衣袖。
温卿蹲下身，快速检查老人的状况。呼吸急促，脉象浮紧而数，口唇发绀，意识模糊。
“什么时候发病的？之前有什么症状？”她边问边打开针灸包。
“就、就刚刚！”赵阿姨语无伦次，“他说口闷，然后就去拿药，结果就……就倒下了！他有老慢支，心脏也不太好……”
温卿已经取出银针，在老人前、手腕几个位快速消毒。
“都散开，保持空气流通！”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围观的军属下意识后退。
温卿深吸一口气，指尖捻起一银针，在老人前“膻中”稳稳刺入。银针入肉三分，她手指轻捻针尾，动作快而准。
紧接着是“内关”“尺泽”“合谷”……一连七针，针针到位。
屋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刚搬来没几天的年轻媳妇，用几细小的银针，在做着他们看不懂却莫名觉得惊心动魄的事。
温卿额角渗出细汗，但她神色专注，指尖捻针的速度和力度精准而稳定。她不时侧耳贴近老人口，听呼吸声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人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减弱，青紫的脸色开始缓慢恢复，口的起伏也逐渐平缓下来。
“有反应了！”有人低呼。
温卿没有分心，又取出一稍长的银针，在老人头顶“百会”轻轻刺入，捻转提。
“呃……”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眼皮动了动。
“老爷子！”赵阿姨扑到床边。
温卿伸手按住她：“别动他，针还没起。”
她又等了约莫一分钟，见老人呼吸彻底平稳，脸色也恢复正常，这才开始慢慢起针。每一针都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最后一针取出，温卿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老人的脉搏。
“暂时稳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但必须马上送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我怀疑是急性心衰合并呼吸衰竭，需要系统治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军医来了！”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提着急救箱冲进来，看见床上的老人，又看见温卿手里的银针包，都愣住了。
“这是……”
“我刚才用针灸做了急救，暂时稳定了。”温卿语速很快，“老人有慢性支气管炎和心脏病史，突发呼吸困难，意识丧失。建议马上送医院，可能需要上呼吸机。”
军医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检查。听诊、测血压、看瞳孔……
“心率120，血压90/60，血氧88%……”年轻些的军医快速报出数据，抬头惊讶地看了温卿一眼，“你用什么方法稳定的？这情况很危险！”
“针灸，开窍启闭，平喘定悸。”温卿言简意赅，“但只是应急，必须马上送医。”
年长的军医点点头，对同伴说：“叫救护车，不，直接联系军区总院，派车来接！要快！”
屋里又是一阵忙乱。
温卿退到一旁，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米粒大小的药丸，递给赵阿姨。
“这是我自制的安宫牛黄丸改良方，有开窍醒神的作用。等老爷子醒了，如果还觉得闷，可以含服一粒，但不能替代正规治疗。”
赵阿姨颤抖着手接过药丸，眼泪又涌出来：“温医生，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家老头子他……”
“别这么说，应该的。”温卿轻拍她的手背，“您别慌，先照顾老爷子要紧。”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护人员用担架将老人抬上车，赵阿姨跟着上了车，临行前还紧紧握着温卿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车子呼啸而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寂静了几秒后，议论声炸开了。
“我的天，刚才那场面……”
“温医生那针扎得，我看着都心惊！”
“赵老爷子脸都紫了，我还以为……”
“没想到温医生真有这本事！我还以为就是看个小毛病……”
“是啊，刚才那几个军医都看愣了！”
“陆队这媳妇，不简单啊！”
温卿在众人的注目礼中，默默收起针灸包。她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也散乱地披在肩上。
刘姐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温医生，你……你真是中医？”
“嗯，有执业证的。”温卿轻声说，“刘姐，我先回去了。如果赵阿姨那边有什么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
“哎，好，好！你快回去休息吧，今晚真是多亏你了！”
温卿点点头，在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回到屋里，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几分钟，说不紧张是假的。急性心衰合并呼衰，稍有不慎就是人命关天。但那种情况下，等军医赶到再处理，恐怕就来不及了。
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换了身净衣服，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喝。
心跳渐渐平复。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楼下。
脚步声，开门声。
陆北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作训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看见客厅亮着灯，他脚步一顿。
“还没睡？”
“嗯。”温卿捧着水杯，“赵老爷子突发急病，我刚过去看了看。”
陆北辰脱外套的动作停住了：“赵叔？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送军区总院了。”温卿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急性心衰，可能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陆北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处理的？”
“我做了急救，等军医到了就送医院了。”
“针灸？”
温卿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你怎么知道？”
“楼下碰见刘姐，说了几句。”陆北辰挂好外套，走到她对面坐下，“她说你几针下去，赵叔的脸色就好转了。”
“没那么神奇，只是暂时缓解症状，争取了抢救时间。”温卿实话实说。
陆北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眼里的疲惫很深，但此刻，那疲惫里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会针灸，我查到的资料里有。”他忽然说，“但没想到，你擅急救。”
“中医本就讲究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温卿放下水杯，“针灸在急症处理上，有时候比药物更快。”
陆北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不早了，去睡吧。”
“嗯。”
两人各自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房门口，温卿忽然停住，回头：“陆北辰。”
“嗯？”
“赵阿姨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告诉我一声。”她轻声说，“老人住院，她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陆北辰看着她，几秒后，点头：“好。”
“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关上。
陆北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回想起刚才刘姐在楼下的话——
“哎哟陆队长你可不知道，刚才那场面吓死人了！赵老爷子脸都紫了，喘不上气，我们都以为要不行了！结果你家小温冲进去，拿出几针，就这么一扎一捻的，没几分钟，老爷子脸色就缓过来了！那几个军医来了都看傻了！”
“你是没看见，小温那手法，又快又稳，一点都不慌！几个老嫂子都说，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陆队长，你这媳妇，可真是娶对了！”
陆北辰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
他想起资料上关于温卿医术的描述——“师从外公，擅长内科针灸，诊所口碑良好”。
现在看来，这“口碑良好”四个字，恐怕是过于谦虚了。
急性心衰，呼吸衰竭，那样的急症，连有经验的医生都未必能镇定处理。她却能在那种慌乱的情况下，精准施针，稳住病情，为抢救争取时间。
这不是普通中医能做到的。
他想起她那双净的眼睛，那双在施针时稳如磐石的手。
这个安静的、话不多的、看起来温顺好掌控的“契约妻子”，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
陆北辰掐灭烟头，走回卧室。
躺下时，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动静——应该是温卿上床睡觉的声音。
这栋房子，第一次，在深夜里，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显得不那么空旷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在客厅，她捧着水杯、脸色微白的模样。
明明自己也紧张，却还在担心别人忙不过来。
还真是……
他翻了个身，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九十天。
他们之间，只是三个月的契约。
仅此而已。
而此刻，军区总院，急诊观察室。
赵老爷子已经清醒，虽然还戴着氧气面罩，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赵阿姨守在床边，握着老伴的手，眼睛红肿。
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进来：“赵老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多亏了急救及时。再晚几分钟，恐怕就危险了。”
“医生，我家老头子这病……”
“是急性心力衰竭合并呼吸衰竭，诱因可能是感染或者劳累。”医生翻看着记录，“对了，急救记录上说，是家属用针灸做了紧急处理？”
“是，是我们大院新来的小温医生，陆队长的爱人。”赵阿姨连忙说，“要不是她，我家老头子恐怕就……”
医生点点头，若有所思：“针灸处理得很专业，选精准，手法也老道。这位温医生，是哪个医院的？”
“她自己开了个中医诊所，叫回春堂。”
“回春堂……”医生记下这个名字，“有机会，我倒想见见这位温医生。能这样处理急症的中医，现在不多了。”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诊，在军区家属院里，悄然掀起了涟漪。
而温卿这个名字，连同她那手出神入化的针灸术，开始在大院里悄悄流传。
只是此时的温卿还不知道，这场深夜急救，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只是在床上辗转片刻，便沉沉睡去。
梦里，是外公握着她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教她认针、认、认脉。
“卿卿，记住，医者仁心，但也要胆大心细。该出手时，绝不能犹豫。”
“我记住了，外公。”
她在梦中轻声回答。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夜色温柔，而漫长的九十天，才刚刚开始。